翌日,谭弘毅换上了他那件浆洗得最干净、补丁也打得最整齐的粗布长衫。
怀揣着祖父郑重交付的五两银钱中的一小部分,以及山长所赠的那支狼毫笔,早早踏上了通往青藜书院的路。
虽然走去镇上的路需要一个多时辰,但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敬畏交织,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笔,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青藜书院那扇曾经对他紧闭的黑漆木门,今日终于为他敞开。
踏入其中,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两侧葱郁的草木,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墨香与书香,都让他感到一种庄严肃穆。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打破。
当他跟着引路的书童走向学堂时,廊下、窗内,不少身着绸缎直裰、头戴方巾的正式学子都停下了脚步或交谈,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有纯粹的好奇,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更有甚者,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
“瞧,那就是山长破格录取的那个……”
“啧,一身土气,怕是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吧?”
“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能与我等同席……”
“小声点,人家可是能对出让山长都赞赏的下联呢……”
“哼,偶有所得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虽不响亮,却无孔不入地钻进谭弘毅的耳朵里。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只是握着书箱带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幕,寒门学子骤然踏入这精英之地,必然要承受这些无形的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将脊梁挺得更直,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学堂。
学堂内,已有二十余名学子端坐,蒲团矮几,排列整齐。
他的到来,再次引来一片侧目。
引路书童将他带到最后一排一个空置的位置,低声道:“谭公子,您暂且坐于此。”
谭弘毅依言坐下,将简陋的书箱放在矮几旁。他能感觉到前方投来的各种目光,如同针扎在背上。
他垂眸,将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摆放整齐,动作不疾不徐,尽力忽略周遭的干扰。
不多时,一位身着褐色直裰、面容严肃、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夫子走了进来,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此人是书院的经学夫子,姓赵,以学问严谨、要求苛刻着称。
赵夫子目光扫过全场,在谭弘毅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并无任何表示,便开始授课。
今日讲解的是《尚书·尧典》中的一段。
赵夫子学问扎实,引经据典,讲解深入,学子们大多凝神倾听。
讲解一段落后,赵夫子习惯性地进行考较。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学子,缓缓开口道:“《尧典》有云:‘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东汉马融注曰:‘俊,大也。’然则,‘俊德’二字,除马融所释,尚有别解否?出处何在?”
这个问题颇为偏僻,不仅涉及经文本身,更涉及汉代经师的注疏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解释。
学堂内顿时一片寂静,学子们大多皱眉苦思,或低头翻查面前的书籍,无人应答。
马融的注释是通行说法,其他解释?出处?这超出了他们日常学习的范围。
赵夫子的目光在学堂内逡巡,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新来的、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身上。
显然,这是有意给谭弘毅的一个“下马威”,想掂掂这个破格录取的农家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感受到夫子的目光,以及前方一些学子带着看好戏意味的回望,谭弘毅心中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站起身,对着赵夫子躬身一礼。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怀疑,更有等着看笑话的。
谭弘毅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地说道:“回夫子,除马融所释‘俊,大也’之外,‘俊德’之‘俊’,亦可通‘峻’。《说文解字》中,‘峻’有‘高、大、严’之意。故‘俊德’可解为‘崇高伟大之德行’或‘严肃宏大之德行’。此说可见于清……呃,”他差点顺口说出清代学者的考据,连忙刹住,脑筋急转,结合原身模糊的记忆和前世知识,迅速找到一个更早的出处,“可见于唐代孔颖达《尚书正义》疏中曾引某家旧说,略有提及,虽非主流,亦可备为一解。且《诗经》中亦有‘骏’通‘峻’之例,如‘骏极于天’。”
他不仅答出了另一种解释,更点明了可能的出处(尽管含糊,但在这个语境下显得学识渊博),甚至还引用了《说文》和《诗经》作为旁证,思路清晰,逻辑严谨。尤其是他提到《说文解字》和通假概念,虽然表述朴素,却暗合了后世训诂学的思路,在这个注重师承和记诵的时代,显得格外新颖和具有说服力。
赵夫子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讶,他仔细地打量了谭弘毅一番,眼中的挑剔和审视渐渐被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异所取代。
他抚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那份刻意为之的冷峻已然消散:“嗯……能知马注之外另寻别解,且言之有据,并非妄言。看来,山长破格录取你,并非无因。坐下吧。”
“谢夫子。”谭弘毅再次躬身,平静地坐下。
学堂内一片寂静。
方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学子,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惊讶,有的不服,但也有人,尤其是前排几位看起来更为沉稳务实的学子,看向谭弘毅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和微微的颔首。
至少,这个农家子并非不学无术之辈,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坐在前排的苏明远,此刻眉头微蹙,回头深深看了谭弘毅一眼。
他原本以为谭弘毅只是急智过人,偶有妙语,没想到其经学根基竟也如此扎实,反应如此迅捷。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将是科场之上的劲敌!
这堂课接下来的时间,再无人敢轻易小觑后排那个沉默的农家少年。
课后,学子们陆续离开。
谭弘毅正收拾书箱准备回家,一名书童走了过来,低声道:“谭公子,山长请您过去一趟。”
谭弘毅心中微动,跟随书童再次来到山长陈启正那间雅致的茶室。
陈启正正在烹茶,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递过一盏清茶。
“今日赵夫子考校,你对答得不错。”陈启正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学生只是侥幸,往日多看了些杂书。”谭弘毅谨慎地回答。
陈启正轻轻吹着茶汤上的浮沫,目光似乎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谭弘毅年轻而沉稳的脸上,缓缓说道:“弘毅,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谭弘毅心神一凛,正色道:“学生明白。”
“你以农家子身份破格入院,本就引人注目。今日又初露锋芒,难免会招致更多的关注,乃至……非议与嫉妒。”陈启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书院,做学问固然是根本,但如何立身处世,如何藏锋敛锐,如何与人交往,亦是不可或缺的学问。锋芒过露,易折;孤高自许,难行。望你谨记。”
这番话,如同警钟,在谭弘毅耳边敲响。
他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定当谦逊勤勉,和睦同窗,不负山长期望。”
陈启正看着他懂事的样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去吧,路还长。”
谭弘毅退出茶室,走在书院的回廊下,心中波澜起伏。
山长的话,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微妙。
前方的路,并非一片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