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大学的校园里,生活依旧在惯性的轨道上滑行。
苏诚刚从陆院士的小红楼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关于拓扑绝缘体的厚重原着。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陆老关于超导机理那番近乎“传承”的感慨。
然而,那种属于学术的纯粹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走到校门口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时,那辆熟悉的黑色红旗轿车已经静静地停在了路边。
没有鸣笛,没有闪灯。
但苏诚知道,那是方某人在等他。
苏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方某人的脸色却显得比窗外的北风还要冷硬几分。
“苏同学,有个新情况,我觉得需要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方某人没有寒暄,直接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内部简报。
苏诚接过简报,扫了一眼标题,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简报的内容很简单——
国内某顶级科技奖项,龙国青年科学家的最高荣誉之一,评审委员会在最近的一次闭门会议中,正式讨论了关于“苏诚”的提名问题。
理由极其充分。
他在大二学年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的那篇关于材料疲劳的顶刊论文,已经成为了今年全球材料学界引用率增长最快的文章之一。
而近期那篇关于超导机理的匿名预印本,虽然没有署名,但在顶级专家的圈子里,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京华大学,指向了苏诚。
“这不是好事吗?”
苏诚放下简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看别人的新闻。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方某人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苏诚。
“但在我们这个层级的安全评估里,这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苏诚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方某人的意思。
公开身份是一回事,但获得国家级的顶级奖项是另一回事。
一旦进入提名名单,苏诚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有天赋的学生”。
他会进入更高规格的政治叙事,随之而来的,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公开审查。
评审委员会不仅要审查他的学术成果,还要审查他的成长轨迹、家庭背景、社交网络。
甚至会有专门的纪录片团队、媒体记者试图挖掘他所谓的“天才之路”。
在那种强度的聚光灯下,苏诚每天随身携带的铁盒,他那本从不离身的日记本,以及他那些完全不符合学术逻辑的“灵感爆发”,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反复解构。
日记本的秘密,被发现的风险会呈几何倍数上升。
“我不想去。”
苏诚看着窗外那些步履匆匆的学生,轻声说道。
“婉拒吧,理由就说我年龄太小,资历尚浅,时机还不成熟。”
方某人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犹豫了一下,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苏诚,你把那些老院士想得太简单了。”
方某人的声音有些低沉。
“评审委员会里有几位老先生,脾气比陆老还要硬。在他们眼里,科学只看成果,不看年龄。你的论文摆在那里,那是实打实的、能改变工业格局的突破。如果因为‘年龄太小’这种理由拒绝,他们会觉得这是对科学的亵渎,甚至会怀疑是我们安全部门在故意打压人才。”
方某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峻。
“如果你拒绝得太生硬,反而会引发反弹。他们会更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天才要躲在阴影里?这种好奇心一旦产生,我们拦都拦不住。”
苏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悖论。
他输出技术是为了变强,为了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但这种强大本身,却又在不断地将他推向那个最不安全的中心。
他想起了唐映雪说的那句话——
把能做的做好,剩下的交出去。
但这一次,他似乎没办法完全交出去。
“如果我本人主动申请暂缓呢?”
苏诚重新睁开眼,眼神变得极其清亮。
“主动申请?”
方某人挑了挑眉。
“对。”
苏诚点了点头,脑子里的逻辑飞速运转。
“我可以写一封信,直接发给评审委员会。不是以行政的名义,而是以一个‘纯粹学者’的名义。我会告诉他们,我现在的研究正处于极其关键的攻关期,任何外界的荣誉和干扰都会打乱我的思维节奏。”
苏诚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笃定。
“我会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团队,推给陆老,推给学校。我会告诉他们,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目前拿奖受之有愧。这种‘谦逊’和‘对真理的痴迷’,应该符合他们对一个天才的心理预期。”
方某人盯着苏诚看了很久,原本冷硬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种叙事框架……确实很有说服力。”
“那些老先生最吃这一套。他们不怕天才狂妄,就怕天才不纯粹。如果你表现得足够‘书呆子’,足够‘视名利如粪土’,他们反而会觉得你更值得保护。”
方某人收起简报,敲了敲司机的靠背。
“行,你回去写。写得真诚一点,剩下的我去操作。我会确保这封信能原封不动地摆在每一位评审委员的案头。”
……
回到宿舍,苏诚没有拉开那个锁着日记本的抽屉。
他从书架上拿出了那个蓝色的塑料封皮笔记本——那个用来记录真实生活的普通本子。
他在上面撕下了一张洁白的信纸。
他没有使用日记本的力量,也没有动用那种高维的直觉。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却又极其坚定的年轻人一样,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封申请书。
他在信里写道:
“……材料科学的浩瀚远超我个人的想象,每一处微观断裂的解析,都凝结了无数前辈数十年的心血。我目前所取得的微小进展,更多源于运气与陆院士团队的悉心指导。”
“作为一名大三学生,我深知自己的根基尚浅。过早的荣誉对我而言,并非助力,而是枷锁。我更希望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接下来的量子逻辑门攻关中,而非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掌声。”
“恳请委员会撤销对我的提名,将这份宝贵的资源和认可,留给那些真正守护在科研一线、更需要支持的研究者们。”
“苏诚,敬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诚看着纸面上略显生涩的笔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是他这两年来,写得最轻松的一段文字。
……
三天后。
燕京某处保密机构的小会议室内。
国内科技奖项评审委员会的七位核心成员围坐在一起。
桌上没有摆放任何奖杯,只有那封由苏诚亲笔书写的信。
这些老先生们,哪一个不是在名利场和实验室里滚过几十年的?
他们见过太多为了一个名额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也见过太多少年得志便不可一世的所谓“神童”。
但今天,他们却被这封薄薄的信纸给镇住了。
“真诚。”
坐在首位的一位老院士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我从这字里行间,没看到半点虚伪的客套。这孩子是真的觉得名利会耽误他做实验。这种纯粹的科研心境,咱们这儿,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是啊。”
另一位专家叹了口气。
“他说自己受之有愧,说要把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就冲这一句话,他的格局就已经跳出了‘奖项’这个小圈子。”
讨论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终,委员会达成了一致——尊重苏诚的个人意愿,暂缓提名。
但在会议结束、秘书整理会议记录的时候。
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在学界地位极高的副主席,突然拿过钢笔,在记录本的空白处,极其郑重地写下了一句话。
“此人格局,不输任何一位前辈院士。龙国之幸,在乎此子。”
……
当天傍晚。
苏诚正坐在食堂里,帮王磊剥着一个橘子。
兜里的黑色专用手机轻轻震动。
是方某人发来的一张截图。
图片上正是那句关于“格局”的评价。
苏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
他能感觉到这行字背后那种沉甸甸的期待,也能感觉到那种由于被高度认可而带来的、更深层次的危机感。
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下了两个字。
苏诚:“过誉。”
发送成功后,他把剥好的橘子塞进王磊手里。
“给,吃完赶紧回宿舍,晚上还有实验课。”
“诚哥,你最近怎么老发呆?”
王磊嚼着橘子,含混不清地问道。
“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改变全人类的大事?”
苏诚笑了笑,拉起卫衣的兜帽,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没想大事。”
苏诚的声音在喧闹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平静。
“我在想,明天的早餐,食堂会不会供应我想吃的那种豆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出口。
在那张截图背后,在那封信背后,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地隐入了平凡。
即便这种平凡,正变得越来越像一种神迹。
燕京的初雪,终于在这一夜,悄然落下。
苏诚走在雪地里,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心里那种“被看透”的寒意,似乎又消散了一些。
他知道,只要他守住内心的这片宁静,那个本子就永远只是一个工具。
而他,依然是苏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