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阳光出奇地温和,没有了前几日那种夹杂着寒意的凌厉。
苏诚在八号男生宿舍楼的单人床上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那部黑色专用手机。
屏幕是黑的。
没有方某人发来的紧急简报,没有关于“乾坤”项目的阶段性评估,甚至连陆院士那边都没有发来任何关于量子逻辑门的“作业提醒”。
这种绝对的静默,对于已经习惯了在精密逻辑和国家博弈中高速运转的苏诚来说,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短暂的荒谬感。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已经抽出了嫩绿新芽的槐树,发了整整五分钟的呆。
两年来,他的每一个周末几乎都被排得满当当。要么是躲在图书馆里“降维”写论文,要么是坐在那辆沉重的黑色轿车里去往西郊大院,或者是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应付日记本那不讲道理的高维灌输。
可今天,这个世界似乎极其慷慨地给了他一个真空期。
没有任务,没有会议,没有监控下的试探。
苏诚洗漱完,看着镜子里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的脸庞比两年前消瘦了一些,眼神深处藏着一种由于看透了太多终局而产生的沉静,但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他发现自己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指尖划过那个生锈的铁盒。
他没有打开它。
今天,他不想去触碰那个足以重塑世界的出口。
苏诚拿出自己常用的旧诺基亚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置顶的名字。
他迟疑了片刻,敲下了一行字:“你今天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唐映雪的回复就跳了出来,依旧是那种利落而通透的风格:“有,干什么?”
苏诚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停留了很久,才回道:“就是出去走走,没什么目的。”
唐映雪:“半小时后,校门口见。”
……
半小时后,京华大学南门。
唐映雪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背那个装满了法律教材的厚重书包,只挎了一个小巧的布包。
她站在阳光下,清冷的气质在柔和的晨光中显得有些生动。
苏诚走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眼。
唐映雪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出来,也没有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压力。她太了解苏诚了,他这种人,如果主动提出“没目的”的闲逛,那一定是因为他正处在某种心理上的极度渴求期——渴求一点名为“普通”的氧气。
“去哪儿?”唐映雪问。
“随便走走吧。”苏诚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街道。
两人并排走在燕京的街头。
由于安保级别的提升,苏诚知道,在他们身后几十米的地方,一定跟着一辆看似普通的民用车,而在周围的人流中,也一定有几双克制的眼睛在盯着他。
但他今天决定不去理会那些。
他和唐映雪避开了那些着名的景点和繁华的商圈。他们穿过了一条满是生活气息的胡同,胡同口的早点摊还没收,油条的香气混合着槐花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
他们在胡同深处发现了一个卖旧书的小摊。
摊主是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正坐在一把摇摇欲坠的躺椅上打瞌睡。地上的帆布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旧杂志、连环画和封皮都脱落了的专业书。
苏诚蹲下身,在一堆旧书中翻找着。
他没有去找那些高深的物理专着,反而被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燕京胡同地理志》吸引了。
他翻开书页,里面还有前任主人留下的铅笔划痕。
“多少钱?”苏诚抬头问。
老头睁开眼,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块。”
苏诚从兜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极其郑重地递了过去。
唐映雪站在一旁,看着苏诚像捡到了宝一样把那本破破烂烂的旧书塞进兜里,眼神中多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你现在的身价,买本三块钱的旧书居然还要砍价?”唐映雪打趣道。
“我没砍价,他要三块,我给了三块,这叫公平交易。”苏诚一本正经地回答。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们没有去那些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而是在一家连招牌都有些歪斜的小面馆停下了。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壁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
苏诚点了一碗炸酱面,唐映雪点了一碗清汤面。
面馆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呼哧呼哧地转着。
苏诚坐在那张有些油腻的木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炸酱的味道很咸,面条也有些硬,但在这一刻,苏诚却觉得这碗面比苏黎世酒店里的顶级西餐还要美味。
因为这碗面是真实的,是不带任何战略目的的,是吃完之后不需要写总结报告的。
吃过饭,他们在路边的一个街边公园坐了很久。
公园里有一群退休的大爷在下象棋,几个小女孩在草地上追逐着一个红色的皮球。
苏诚靠在长椅背上,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身影。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看这些,看到的是“被保护的群体”,是“社会稳定的指标”。
但今天,他看到的只是生活本身。
“映雪。”苏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唐映雪侧过头看着他。
“你有没有觉得,普通的一天其实很难得?”苏诚看着那个跌倒了又爬起来的小女孩,语气中透着一种跨越了年龄的感慨。
唐映雪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苏诚的手背上。
“我一直都觉得。”唐映雪轻声说道,“唐家的大院虽然高,但那里的空气太冷。我从小就知道,能像这样坐在公园里发呆,其实是需要很多东西去支撑的。所以我珍惜,每一分钟都珍惜。”
苏诚转过头,看着唐映雪那双通透的眼睛。
“我以前不觉得。”
苏诚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变得深邃。
“我以前总觉得普通的生活很无聊,总想着要出人头地,要改变点什么。后来真的有了力量,才发现‘普通’这两个字,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
他紧了紧握着唐映雪的手。
“我现在觉得了,而且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最终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让这种‘无聊’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唐映雪没有说话,只是往苏诚身边靠了靠。
在这个意外平静的周末下午,两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和家族压力的年轻人,在这个普通的公园里,极其短暂地偷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
……
傍晚时分,夕阳将燕京的街道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学校走。
路过校门口的一家文具店时,苏诚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我一下。”
他走进文具店,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他略过了那些包装华丽的商务笔记本,也略过了那些带有京华大学校徽的纪念本。
最后,他从最底层的货架上,拿出了一个最普通的、蓝色塑料封皮的软面笔记本。
这种本子在任何一家学校的小卖部都能买到,五块钱一个,纸质一般,甚至还有点轻微的洇墨。
苏诚付了钱,把本子揣进怀里,走了出来。
“买这个干什么?”唐映雪有些好奇地问。
苏诚看着她,眼神清亮:“陆老说,人活久了需要透气。我也觉得,我需要一个地方,记录一些和‘出口’无关的事情。”
唐映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挺好,记得写得认真点。”
……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王磊和刘宇还没回来,宿舍里静悄悄的。
苏诚坐在书桌前,没有拉开那个锁着日记本的抽屉。
他把那个新买的蓝色笔记本平摊在桌面上,拔开那支常用的黑色水性笔。
他盯着第一页那片洁白的纸张。
这片空白里没有因果律,没有自动补全,也没有任何高维逻辑的干扰。
它只承载他作为苏诚的意志。
苏诚极其缓慢地,在第一页的最上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他想了想,写下了一句话:
“今天和映雪吃了碗面,很好。”
字迹有些歪斜,甚至因为纸质的原因,墨迹微微有些晕开。
但苏诚看着这行字,却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他写完这行字,停下了笔。
他没有再往下写,因为今天值得记录的,只有这一件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
他没有把新本子放进去,而是将其放在了铁盒的旁边。
两本笔记本,一本泛黄而沉重,散发着跨越维度的冷冽;一本湛蓝而轻盈,透着廉价文具店的墨香。
它们并排躺在苏诚的桌面上。
苏诚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眼帘。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衡感。
一本用来改变世界,一本用来记住人间。
他觉得,这样对。
窗外,燕京的夜色渐深。
苏诚靠在椅背上,听着楼道里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
明天,他依然要去面对那个不可逆的量子深渊。
但今晚,他只想记住那碗炸酱面的咸味,和唐映雪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