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京华大学北门外的一条小巷口。
苏诚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车的司机一言不发,平稳地将车汇入车流。唐映雪没有来接他,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车子在京城的夜色里七拐八绕,最后驶入了一片极其幽静的四合院区。在一座没有任何门牌号的朱红色大门前,车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极其私密、只接待特定圈层的顶级会所。
苏诚在服务员的带领下,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包间。
包间里,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一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唐装,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虽然面容清癯,甚至因为病痛的折磨而显得有些削瘦,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位者气度,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尤其是那双眼睛。
即使是在温和的笑容下,那双眼睛也依然锐利得像能直接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唐映雪坐在老人的旁边,看到苏诚进来,站起身拉开了椅子。
“苏同学,来了啊。快坐。”
老人笑呵呵地招呼着,语气就像是一个邻家大爷在招待孙辈的同学,没有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
“您好。”苏诚微微欠身,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在唐映雪对面坐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一些精致清淡的淮扬菜。
饭局的前半段,气氛出奇的轻松。
老人一边夹菜,一边和苏诚拉着家常。问他老家是哪里的,父母在哪个厂里上班,京华大学的食堂吃得惯不惯,甚至还问了他和宿舍里另外三个男生相处得怎么样。
这种毫无攻击性的闲聊,苏诚应对得游刃有余。
他依然扮演着那个聪明但本分的大一新生,老老实实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没有去刻意迎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怯场。
这顿饭吃得就像是一场普通的长辈与晚辈之间的见面。
直到服务员把最后一道清汤撤下,换上两杯普洱茶。
老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话锋毫无预兆地转了。
“苏同学啊。”
老人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但包间里的气氛却在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听映雪说,你对医学方面,也有些自己独到的见解?”
来了。
真正的试探,在这顿饭接近尾声的时候,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苏诚心里清楚,这才是今天这场饭局的唯一目的。这位在权力巅峰站了一辈子的老人,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请一个大学生吃顿饭。
他在评估苏诚。评估他那段录音里的方案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
“您过奖了。”
苏诚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坦然,“我哪有什么见解,我一个学物理的,连医学院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天就是听唐同学说了个大概症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些胡思乱想。”
“有时候,你们年轻人的胡思乱想,反而能跳出现有的条条框框。”
老人盯着苏诚,眼神变得极其深邃,“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映雪说的那个长辈。这渐冻症折磨了我好几年,那些大夫们说的话,有些地方确实绕来绕去说不清楚。不如,你再帮我这个老头子参谋参谋?”
这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带着无形压力的命令。
苏诚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又是一次踩钢丝的考验。
如果他再次闭口不言,或者全盘否定自己那天说的话,老爷子绝对不会相信。这反而会让唐家觉得他在刻意隐瞒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如果他全盘托出,再拿出一套更加逆天的完整方案,那就等于是直接告诉唐家:我就是一个移动的技术宝库。
必须给出一个真实、但极其有限度的回应。
既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又要保持那种“灵光一闪”的不可控性。
苏诚看着老人。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用理科生的思维,胡乱分析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开始组织语言。
“就您目前的症状来看,我觉得之前的那个变频脉冲方案,方向是对的。但它缺乏一个关键的补偿机制。”
苏诚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那种“高维直觉”再次被触发,但他死死地克制着那股疯狂涌出的知识流,只从中截取了极其微小的一段。
“神经元在接受变频刺激后,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生物电逆流。这种逆流如果不加以引导,长时间累积,会直接导致……”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或者计算着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
他皱着眉头,甚至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抱歉的苦笑。
“不好意思,那段生物电逆流的具体推导公式,我感觉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可能是因为我没学过相关的基础医学课程,没法把这个直觉转化成具体的医学语言。”
他给出了两个极其关键的方向性建议,但在最核心的推导逻辑上,戛然而止。
这就是他精心设计的“有限度回应”。
我看到了问题,但我因为没有基础知识的支撑,没法给出完整的答案。
老人坐在对面,一直静静地听着。
当苏诚说到“生物电逆流”的时候,老人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极其明显地闪过了一瞬间的光芒。
那是一种极其震惊、甚至是看到了一丝生机的光芒。
但他没有追问。
这位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敏锐地察觉到了苏诚那个“停顿”背后的真正含义。
他不逼他。
能在这个年纪,面对自己依然如此沉得住气,并且懂得用这种方式来保留底牌的年轻人,逼急了没有任何好处。
“哈哈,理不清就理不清吧。你一个学物理的,能想到这一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老人大笑了起来,那种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
他端起茶杯,转移了话题,“来,喝茶。不说这些让人头疼的病了,说说你们学校那个老林头,他当年可是个出了名的倔脾气……”
饭局在一种极其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老人甚至亲自拄着拐杖,在唐映雪的搀扶下,把苏诚送到了会所的门口。
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停在门外等候。
“小伙子。”
在苏诚准备上车的时候,老人伸出有些枯瘦的手,和苏诚握了握。
老人的手虽然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
他看着苏诚的眼睛,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有空,多来。”
苏诚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这代表着唐家这个庞大的家族,正式向他递出了一根橄榄枝,甚至是一张隐形的保护伞。
“谢谢您,您多保重身体。”
苏诚礼貌地回应了一句,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
就在车子即将发动的那一刻。
车窗外,原本扶着老人的唐映雪,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追到了车窗边。
她弯下腰,隔着那层防弹玻璃,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车里的苏诚。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虽然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苏诚从她的口型中,清晰地读出了一句话。
“他从来不说‘多来’。”
苏诚坐在阴暗的车厢里。
车子平稳地驶出会所的大门,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看站在原地的唐映雪,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那两个字的分量,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他正式卷入了一场更高级别的博弈中。
在这场博弈里,国家机器、顶层家族,全都在盯着他。
他就像是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可以改变世界的钥匙,而脚下,是万丈深渊。
苏诚在黑暗的车厢里,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我知道。”
声音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