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海那间充满了檀香味和博弈气息的包厢里出来,苏诚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从深海中浮出了水面。
那种高强度的精神对抗消失后,留下的不是虚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和唐映雪并肩走在京华大学的校道上。今晚的月亮出奇的大,银色的月光铺满了路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深秋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寂静的夜色伴奏。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白天的喧嚣早已退去,这片平时挤满了挥洒汗水的新生的土地,此刻显得格外庄重而肃穆。
唐映雪走在苏诚的外侧,她那件米色的羊绒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通透如水的眼睛。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的留白。苏诚能感觉到,唐映雪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似乎也在回味或者消化刚才那个“我不反对”的结局。
一直走到操场看台下的阴影里,唐映雪才缓缓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月光刚好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其柔和的轮廓。
“苏诚。”
她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空灵。
苏诚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她:“嗯?”
唐映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碎石,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诚的眼睛。
“你刚才跟我哥说‘认真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苏诚能听出其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轻颤。
苏诚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包厢里,面对唐征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时,自己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了那三个字。那时候的他,脑子里没有任何算计,也没有任何关于“叙事框架”的考量。
“字面意思。”
苏诚看着她,给出了一个极其符合他风格的回答。
唐映雪的眉头微微一蹙,似乎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并不满意。
“字面意思是什么?”她追问道,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苏诚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得近乎妖孽的女孩。
她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自首期,帮他降维修改了论文,甚至为了他的安全,不惜动用家族的力量去和国家机器博弈。在这个充满了秘密和监控的世界里,她是唯一的真实。
苏诚深吸了一口气。
初冬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原本就清醒的大脑变得更加通透。他没有再退缩,也没有再用那些模糊的辞辞来打太极。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是喜欢你。”
苏诚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操场上却显得掷地有声。
“认真的那种。”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唐映雪盯着他,那双总是能看穿一切迷雾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没有说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苏诚清晰地看到,她那白皙的耳尖,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那抹绯色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蔓延到了围巾的边缘。
苏诚等了一会儿,见她依然没有反应,心里竟然罕见地升起了一丝局促。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即使是面对境外情报机构的侧写,或者是在最高层级的秘密会议上对垒,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苏诚摸了摸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难得的笨拙。
唐映雪依然没有开口。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那种清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苏诚感到心颤的、近乎于执拗的温柔。
足足过了半分钟。
唐映雪才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微风。
“我在等你把话说完整。”
苏诚怔住了。
他看着唐映雪那副认真等待的样子,脑子里那些复杂的博弈模型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最原始的逻辑。
他想起了唐映雪曾经说过的,“把能做的做好,剩下的交出去”。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已经向唐征摊了牌。
那就把最后的那块拼图补上。
苏诚想了想。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唐映雪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
但在苏诚握住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唐映雪的指尖极其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她并没有抽走,而是任由他这么握着。
“那就在一起吧。”
苏诚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果你愿意的话。”
唐映雪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苏诚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极其坚定的脸庞。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动人的、足以让这深秋的寒意瞬间消融的笑容。
“我愿意。”
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任何矜持,也没有任何迟疑。
这是唐家子弟的风格,也是她唐映雪的风格。既然认准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
这种从“同谋”到“情侣”的转变,发生得太快,也太自然。以至于当协议达成的一瞬间,两个智商极高的人,竟然同时感到了一种极其奇异的荒诞感。
苏诚看着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就这么定了?”
唐映雪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就这么定了。”
她紧了紧握着苏诚的手,掌心的温度在这一刻开始缓慢传递。
“苏诚,以后你要是让我受委屈,我哥可能真的会找你‘谈’。”
苏诚嘴角微微上扬:“他谈不过我。”
“但他打得过你。”唐映雪笑着打趣道。
“那我就只能躲在你后面了。”
两人的笑声在寂静的校园里传得很远。
在这个布满了眼睛、充满了算计的世界里,他们终于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那块不受任何势力干扰的、绝对私密的领地。
回到八号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唐映雪站在路灯影子里,对着苏诚挥了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苏诚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唐映雪的身影消失在九号楼的大门口,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宿舍楼。
推开402宿舍的门。
宿舍里灯火通明。王磊、刘宇和陈晓峰三个人竟然都没有睡觉,甚至连电脑都没开。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门口,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苏诚走进去,顺手关上门。他脸上的那种一直没能压下去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意,在看到这阵仗的一瞬间,僵住了。
“怎么了?都没睡?”
苏诚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
王磊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两只小眼睛在苏诚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了苏诚那双微微弯曲的嘴角上。
“怎么了?”
王磊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刘宇。
“老二,你看看诚哥这张脸。这表情……怎么说?”
刘宇摸了摸下巴,神情凝重地评价道:“春风得意,眉开眼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名为‘脱单’的酸臭味。”
陈晓峰在一旁点头附和:“捡钱了都没这劲头。”
王磊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苏诚大喊道:“诚哥!老实交代!是不是捡钱了?还是陆院士给你发奖金了?”
苏诚把书包放在桌上,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捡钱,也没有奖金。”
“那为什么在笑?”
王磊凑到苏诚跟前,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苏诚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触感确实是紧绷的,那是肌肉因为长时间处于上扬状态而产生的自然反馈。
“没笑。”
苏诚死鸭子嘴硬地回了一句。
三个舍友同时看向他。
王磊冷哼一声:“没笑?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你跟我说没笑?诚哥,你当我们是瞎子还是傻子?”
宿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诚看着这三个舍友,看着他们那副虽然爱八卦、但却满是真诚关心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种事情,确实没必要瞒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坐在最里侧的陈晓峰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由衷的喜悦。
“兄弟,恭喜。”
王磊和刘宇也对视一眼,脸上的那种调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兄弟间的、结结实实的祝福。
“卧槽,诚哥,牛逼啊!”
王磊一巴掌拍在苏诚肩膀上,力气大得惊人。
“唐学姐那种神仙人物,居然真的让你给摘下来了。以后咱们402在京华大学横着走,谁敢不给面子?”
刘宇也笑着凑过来:“今晚是不是得加餐?虽然已经十一点了,但外卖应该还没关门。”
“加加加!我请客!”王磊豪气干云地喊道。
苏诚看着他们三个人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商量点什么外卖,心里那种一直紧绷着的弦,彻底松开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脱掉外套,爬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上铺。
苏诚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有些剥落的墙皮。周围是舍友们兴奋的交谈声,楼道里偶尔传来洗漱的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平凡,那么琐碎。
但苏诚却觉得,这一刻的空气,比这两年来任何时候都要香甜。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生锈的铁盒。
他没有拿出来。
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经不需要在那本日记本上寻找任何心理安慰了。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那个表情,直到他沉沉睡去,都一直没有消下去。
这一夜,苏诚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公式,没有特工,也没有那个诡异的日记本。
只有一片金色的银杏林。他和唐映雪并肩走在里面,阳光很暖,风很轻。
他们就那样一直走着,一直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而那个尽头,竟然是一片充满烟火气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