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末尾,苏诚已经坐上了飞往苏黎世的国际航班。
这是他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走出国门。
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落日的余晖将机翼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
苏诚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柠檬水,眼神有些放空。
这是商务舱。
在此之前,苏诚坐过最豪华的交通工具,大概就是去燕京报到时那辆白底红字的奥迪,或者是回老家时偶尔奢侈一把的高铁一等座。
这种可以近乎平躺的半开放式包厢,对他来说,宽敞得有些让他不适应。
“怎么,睡不着?”
旁边传来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
唐映雪正侧着头看他,她手里拿着一本德文原着的法律书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平光眼镜。
在暖黄色的阅读灯下,她那种知性而通透的气质被放大了数倍,显得既专业又疏离。
苏诚收回视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座位太宽了,总觉得背后空落落的,不太踏实。”
唐映雪合上手里的书,动作优雅地将其放进侧边的收纳袋里。
“方局长说这是‘灯塔计划’的标准安排。”
唐映雪语气平静。
“他说,一个能改变世界材料格局的天才,如果蜷缩在经济舱里倒时差,那才是不符合逻辑的叙事。”
苏诚摇了摇头:“他总是能为各种奢侈找到完美的行政理由。”
“这不是奢侈,这是为了让你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聚光灯下。”
唐映雪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种长辈般的叮嘱。
“苏诚,从我们踏上这架飞机开始,你就已经不是京华大学的普通学生了。你是‘Su cheng’,是欧洲材料学会盯着的那个变量。你的每一处不适应,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苏诚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身体尽量放松地陷入椅背中。
“我知道了。”
这次行程,唐映雪的身份是苏诚的“同行朋友”兼“随行助理”。
虽然这个身份在学术界看起来有些暧昧,但在唐家的运作和方某人的默许下,这成了苏诚最坚固的社交掩体。
唐映雪全程表现得比苏诚更像是一个“天才的随行人员”。
在漫长的十几个小时航程中,她不仅帮苏诚处理了所有的出入境文书,甚至在空乘人员试图以“特殊照顾”为由进行过多的攀谈时,她都能用极其得体且冷淡的英语,迅速将对方挡回去。
她熟悉各种场合的潜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展示那种属于顶层家族的威压。
苏诚看着她熟练地应对一切,心里那种一直紧绷着的、对于未知环境的焦虑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
研讨会在瑞士的一座临湖小城举行。
这里建筑古朴,街道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山气息和咖啡豆的焦香味。
但在这种宁静的学术氛围之下,苏诚能感觉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暗流。
入住酒店后的第一个晚上,方某人的加密简报就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三个目标已全部到场。汉斯·沃纳就在你隔壁的宴会厅。记住,你的任务是展示结果,隐藏逻辑。”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诚准时站在了研讨会的主讲台上。
台下坐着超过两百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材料学专家,前排甚至有几位白发苍苍、经常出现在教科书封面上的泰斗。
汉斯·沃纳就坐在第三排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眼神阴沉的德国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诚。
苏诚打开ppt,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报告题目是《非线性晶格动力学在金属疲劳初期的宏观表现》。
二十分钟的演讲,苏诚讲得极其流畅。
他展现了惊人的结论,展示了那些经过国家超算中心验证、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感到战栗的数据模型。
他的声音在音响的扩音下,显得冷静而笃定,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狂妄。
到了最后的提问环节,会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一名来自伦敦帝国理工的教授站了起来,语气犀利地问道:
“苏先生,你的结论非常惊人,但我注意到你在推导过程中,关于能量耗散常数的修正,直接跳过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张量转换。请问,你是如何保证这种跳跃在逻辑上是自洽的?”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诚身上。
这正是唐映雪之前指出的那个“故意跳步”的地方。
苏诚扶了扶麦克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淡然、甚至带点“天才式傲慢”的微笑。
“教授,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苏诚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道。
“但在我的数学直觉里,那个张量转换是一个冗余的过程。我引入了一个基于微观涨落的补偿函数,它能自动平抑掉那些无效的干扰项。具体的函数构造涉及我正在进行的另一个未公开课题,今天可能无法详细展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强势:
“但你可以看看我最后给出的实验拟合曲线,如果逻辑不自洽,数据是不可能呈现出这种完美的线性关系的。”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他给出了一个技术上听起来完全合理、但由于涉及“未公开课题”而无法深究的解释。
台下的专家们开始低声交谈,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皱眉思索。
汉斯·沃纳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拟合曲线,手中的钢笔几乎要在笔记本上划出一个洞。
他看出了问题,但他没办法证明。
因为苏诚给出的结果是真理,而通往真理的路径,被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用一种极其优雅的方式给“封死”了。
报告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的茶歇时间。
苏诚刚走下讲台,唐映雪就极其自然地出现在了他身边,手里拿了一杯苏诚习惯喝的温水。
“干得漂亮。”唐映雪低声说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真正的“战场”。
正如简报里标注的那样,那三个身份存疑的与会者,开始尝试用不同的方式接触苏诚。
先是一个穿着考究的意大利商人,试图以“风险投资”的名义打听苏诚后续的专利计划。
被唐映雪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和极其专业的法律辞令,不到三分钟就挡了回去。
接着是汉斯·沃纳。
这个老练的情报专家借着讨论学术的名义,试图把苏诚引向关于“拓扑修正模型”的具体参数讨论。
苏诚表现得极其热情,甚至有些“年轻人特有的表现欲”。
他跟沃纳聊了整整十分钟,从海德格尔的哲学聊到了量子力学的诠释,甚至还讨论了苏黎世哪里的香肠最好吃。
但每当沃纳试图切入核心参数时,苏诚都会极其自然地把话题转到“对陆老研究思路的敬仰”上。
沃纳最后离开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发现,这个叫苏诚的年轻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单纯和健谈,但他的大脑里似乎装了一套极其严密的防火墙。
任何实质性的信息泄露,都被他用那种看似散漫的谈话技巧给化解了。
当晚十一点。
苏诚和唐映雪回到了酒店。
瑞士的夜晚极其安静,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苏黎世湖,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显得圣洁而冷峻。
苏诚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有些疲惫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唐映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半晌没有说话。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唐映雪转过头,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那种清冷。
苏诚抬起头看着她:“你也是。”
唐映雪微微挑眉:“我?我就是陪你来的,顺便当个翻译。”
“不。”
苏诚摇了摇头,语气极其认真。
“刚才在酒会上,你帮我挡了至少四个人。那个意大利商人,那个试图跟我交换名片的瑞典记者,还有那两个一直围着我转的博士后。”
唐映雪沉默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动人的笑意。
“我数了,是五个。”
唐映雪轻声纠正道。
“最后那个试图带你去露台抽烟的法国人,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微型录音笔,我也把他挡回去了。”
苏诚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真实的“任务场景”里,在那种充满了伪装、试探和博弈的异国他乡,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
没有了方某人的指令,没有了唐家的背景。
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诚看着唐映雪,突然觉得,这个原本他以为只是被卷进来的“路人”,现在已经成了他这个孤独世界里,唯一能互相交付后背的战友。
“谢谢你,映雪。”
苏诚轻声说道。
唐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
“苏诚。”
“嗯?”
“下次如果你觉得累,记得告诉我。”
唐映雪背对着他,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灵。
“别一个人撑着那个‘天才’的壳子,那样会碎掉的。”
苏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一直以来冷冰冰的、作为“国家机密”的孤独感,在这一刻,似乎被苏黎世湖上的晚风,轻轻地吹散了一角。
“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
这次出国,他不仅惊艳了世界,也终于在自己的防线里,为这个女孩留下了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