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大学的校园里,丁香花的余香尚未散尽,大二下学期的教学节奏已经进入了最紧绷的阶段。
然而,对于苏诚来说,这周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即将到来的专业课测验,而是他手中那台笔记本电脑里的一份文档。
这份文档的标题极其生涩且冗长:《基于热力学涨落模型的金属材料微观断裂解析解与拓扑修正》。
这是“公开方案”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按照方某人与最高决策层达成的共识,苏诚的身份将不再是一个被死死捂住的代号。
他需要一个能够站在阳光下、被国际学术界公认的“身份”。
而对于一个物理系的学生来说,最好的身份证明,莫过于在顶尖学术期刊上发表一篇具有开创性意义的论文。
论文的内容,正是几个月前苏诚在日记本“备忘录”里随手写下的那个关于材料疲劳的解法。
那个解法已经在国家最核心的实验室里经过了上百位专家的闭门验证,结论是:它不仅正确,而且足以改写现有的工业材料寿命计算标准。
现在,苏诚需要做的,是完成所谓的“学术包装”。
“不行,这一段逻辑跳跃太大了。你直接给出了晶格位错的演化常数,但没有解释你是通过哪种数学工具推导出来的。审稿人会觉得你是从上帝那里偷来的答案。”
图书馆四楼的讨论室内,唐映雪指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
苏诚坐在她旁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材料物理教材和几篇顶尖期刊的范文。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撰写学术论文,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把脑子里那些“清晰得像印上去”的结论转化成符合人类逻辑规范的学术文字,竟然比推导公式本身还要麻烦得多。
“我就是算出来的。”苏诚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在我的直觉里,这个常数只能是这个值,否则整个能量耗散模型就会在微观尺度下崩溃。”
“你的直觉值钱,但学术界不收直觉,只收过程。”
唐映雪把鼠标拉回到摘要部分,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苏诚,你发现没有,你写技术东西的风格非常奇怪。你给出的每一个结论都精准得可怕,但你的叙述方式……怎么说呢,像是在写武功秘籍。”
苏诚愣了一下:“武功秘籍?”
“对。”
唐映雪点点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气沉丹田,力发于心’,你直接给出了‘招式’和‘内功心法’。看得懂的人会觉得惊为天人,但对于那些习惯了严谨实验、一步步建模的学者来说,这种跳跃感会让他们产生严重的自我怀疑。”
“你没有文献综述,没有对前人研究的系统性批判。你就像是突然跳出来,指着所有人的鼻子说:你们都错了,答案在这里。”
苏诚沉默了。
他确实从来没写过论文。
在日记本的规则下,他只需要“真诚地书写”,现实就会自动补全。
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直接触碰真理的感觉,却忘了在凡人的世界里,通往真理的道路必须布满名为“逻辑”的碎石。
“因为我确实从来没写过论文。”苏诚老老实实地承认。
唐映雪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苏诚。
“从来没写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你那些关于光刻机、核聚变、存算一体架构的想法,难道都是直接从脑子里蹦出来的?你平时不做笔记?不写阶段性总结?”
苏诚心虚地看了一眼书包里那个生锈的铁盒。
他当然写,但他写的那些东西,全世界只有方某人那个层级的人才有资格看,而且是以“神谕”的形式被接收的。
“我……我习惯在脑子里建模。”苏诚找了个借口,“写出来太浪费时间。”
唐映雪叹了口气,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显得有些挫败。
“苏诚,你要明白,我们现在设计的叙事框架是‘天才大学生’。一个靠‘自学’成才的天才,如果连一篇像样的论文都没发表过,甚至连学术规范都不懂,这个人设有点难撑。”
“境外的情报机构会盯着你这篇论文的每一个标点符号看,如果他们发现你的写作风格完全不具备成长轨迹,他们会怀疑你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影子团队在代笔。”
苏诚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叙事框架必须完整,每一个漏洞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怎么办?”他问。
唐映雪思索了片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把这一段改了。增加一段关于‘非标准微积分工具应用’的说明,把它描述成你个人在自学过程中摸索出的一套简化算法。”
“还有,关于你的人设口径,不能说‘从来没写过’。”
“那改成什么?”
“改成‘很少写’。”唐映雪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觉得现有的学术出版流程太慢,跟不上你思维爆发的速度,所以你更倾向于把成果直接留存。这种‘傲慢的天才’形象,比‘不懂规矩的白痴’要好用得多。”
苏诚看着唐映雪,心中感叹。
在处理社会逻辑和叙事博弈方面,这姑娘确实比自己强出太多。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苏诚几乎是废寝忘食。
在唐映雪的监督下,他把那份“武功秘籍”拆解开来,塞进了大量的引用文献、实验假设和数据统计。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降低思维的高度,去模拟一个“虽然极其聪明但还在学习规则”的年轻人的视角。
周五下午,论文终于定稿。
第一作者:苏诚。
通讯作者:郑院长(这是为了增加论文的学术权重,也是校方的表态)。
挂靠单位:京华大学物理学院。
方某人亲自确认了论文的内容,确保其中泄露的只是“已经打算公开的基础理论部分”,而最核心的工程参数依然被锁在国家数据库的最深处。
苏诚点击了投稿系统的“Submit”键。
他投递的目标是《Advanced materials》(先进材料),这是材料学领域全球顶尖的顶级期刊。
按照正常流程,这种级别的论文需要经过编辑初审、寻找三到四名全球顶尖的审稿人、匿名同行评审、修改、再审……最快也要两周到一个月才能有初步结果。
然而,苏诚这篇论文投出去的那一刻,它就不再是一篇普通的学术文章了。
虽然方某人承诺过“没有行政干预”,但当《Advanced materials》的主编在后台看到“Jinghua University”和“Zheng dean”这两个关键词,再加上论文摘要中那个石破天惊的疲劳断裂解法时,整个编辑部还是被惊动了。
周日下午,苏诚正和王磊他们在宿舍楼下的草坪上喝可乐。
“嗡——”
兜里的黑色专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诚拿出来一看,是一封邮件提醒。
他点开邮件,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来自《Advanced materials》编辑部的正式录用通知。
从投稿到录用,中间只隔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邮件的附注里,主编用一种近乎感叹的语气写道:
“这是一份令人震撼的工作。我们邀请了三位该领域的顶级审稿人,他们在收到稿件后的六小时内全部返回了意见,且评价一致为‘Excellent’。这是本刊历史上最快的审稿记录,也是我职业生涯中见过最完美的理论推导之一。”
苏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中并没有太多狂喜,反而有一种“终于开始了”的沉重感。
他把这封邮件截图,转给了方某人。
“这么快,是不是你们打招呼了?”苏诚问。
过了五分钟,方某人的回复跳了出来,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同样的意外:
“没有干预。我们只负责确保论文能被投递到正确的入口,剩下的都是学术界的自然反应。苏同学,你要适应这种节奏。当你抛出一个足以让全球审稿人彻夜难眠的答案时,他们会比你更急着让它见报。”
方某人接着发来了一条消息:
“论文将在下周一全球在线首发。苏诚,从那天起,你就不再是八号楼402的那个普通学生了。准备好迎接阳光了吗?”
苏诚关掉手机,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夕阳将京华大学的图书馆镀上了一层金边。
王磊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诚哥,发什么呆呢?晚上校门口烧烤,走起啊!”
苏诚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