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南方小城,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苏诚回到老家已经半个月了。
生活表面上看起来,和他去年高中毕业时的那个暑假没什么两样。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刘秀英的大嗓门喊起来吃午饭;下午顶着空调吹冷风,要么在客厅里陪老爸看一会儿抗日神剧,要么在房间里逗逗那只总是掉毛的老橘猫。
他依然是那个街坊邻居眼里“考上了京华大学、但看起来依然没什么架子”的苏家小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双肩包里,多了一份极具重量的简报,和一部绝对不能关机的黑色手机。
他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份简报。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翻看它。
他用了一种极其放松、极其日常的方式,去对待这份国家级别的“心愿单”。
夏夜。
苏诚穿着背心大裤衩,摇着蒲扇,和苏建国一起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散步。
“小诚啊,你那台旧电脑,这两天风扇转得跟拖拉机一样,是不是该换了?”苏建国背着手,慢悠悠地说道,“我听厂里的年轻人说,现在电脑都用什么固态硬盘了,速度快得很。”
“不用换,拆开清清灰就行。”
苏诚随口答道。
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他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蚊虫,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串极其复杂的数据流。
关于“高能微波定向传输阵列”的想法。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突然跃出了一条鱼,极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没有停下脚步,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爸聊着电脑清灰的事。
但他的大脑后台,却在飞速地推演着微波在穿越大气层时的衰减方程,以及如何利用一种新型的等离子体透镜来修正这些衰减。
回到家,等父母都睡下后。
苏诚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了那个生锈的铁盒。
他翻开日记本。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复杂的图纸。
他就像是在写一篇极其普通的暑假生活随笔。
“今天晚上和老爸散步,他说电脑风扇太吵了。我觉得不仅是风扇的问题,散热结构也有问题。如果在微波传输中,能用等离子体透镜……”
寥寥数语,不超过半页纸。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这种“日常式”的输出,在接下来的两周内,发生了三次。
一次是在吃晚饭的时候,他看着电视里的农业新闻,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关于“特定生物酶人工合成”的分子折叠路径。
另一次是在阳台上发呆,看着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脑子里浮现出了“常温超导材料晶格结构”的一种极其诡异的三维拓扑扭结方式。
每次都是这样,极其随性,极其自然。
他没有把那些东西当成任务去攻克,而是让它们像思维碎片一样,在日记本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两周后的一天下午。
黑色手机在抽屉里发出了极其沉闷的震动声。
苏诚拿出来一看,是方某人发来的信息。
“苏同学。”
依然是那种沉稳的开头,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透着一种连方某人都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个方法……很高效。”
方某人没有用“好”,也没有用“惊人”,而是用了“高效”这个词。
说明这三次极其散漫的输出,给国家机器带来的回报率,高得离谱。
“三次输出,命中了简报里的四个方向。”方某人的信息极其简练地汇报了战果。
“其中,关于常温超导的那个拓扑扭结思路,之前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实验室想到过。专家组评估,这个思路,至少让我们在这个领域少走了二十年的弯路。”
苏诚看着这两条信息。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了一句极其平淡的话。
“我只是在想事情。”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
方某人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分钟。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方某人回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苏诚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感到了一种极其荒诞的、有些哭笑不得的情绪。
“苏同学。”
方某人极其认真、极其诚恳地打出了这行字。
“你能不能,多想一点?”
苏诚看着这句带着一点点恳求、又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多想一点”。
他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堂堂国安局的高层,竟然在用这种方式,催促他这个大一学生多进行点“脑内运动”。
这世界,真的是疯了。
苏诚把手机锁进铁盒里,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和对面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把方某人给的那份简报,以及这半个月来在脑子里浮现出的那些想法,极其仔细地回溯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个极其让人不安的细节。
七个方向,他“恰好”对其中的四个方向产生了“自然”的灵感。
这四个方向,在他拿到简报之前,他甚至连具体的名词都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他会在吃饭、散步、发呆的时候,极其精准地命中这些国家急需的战略卡点?
真的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记住了简报的内容,然后在某个随机的时刻触发了灵感吗?
还是说。
日记本,那个隐藏在他意识深处的怪物。
已经开始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顺着他接触到的信息,去主动引导和塑造他的思维了?
它不仅是一个实现诉求的工具。
它更像是一个寄生在他大脑里的、拥有着无限算力的超级AI。它在不断地吸收外部的“问题”,然后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把“答案”塞进他的意识流里,让他以为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到底是这个怪物的主人。
还是,已经被它同化成了一个人形的运算终端?
苏诚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个日记本了。
它已经不仅仅是锁在铁盒里的一个物件。
它,已经成了他大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