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周,京华大学正式进入了上课节奏。
秋老虎的尾巴总算扫了过去,校园里的银杏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有了点秋天的意思。
苏诚严格执行着他那套“隐身”选课模型。
为了不引起辅导员和同宿舍室友的怀疑,他没有全部选那种混日子的文科水课,而是象征性地选了两门物理系的基础专业课,再加上一门全校通用的计算机编程导论。
这种课表组合,在理工科新生里极其常见,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二上午的专业课,是“普通物理学(上)”。
任课的是个快退休的老教授,姓林,戴着一副厚底老花镜,讲课极其严谨,甚至有些古板,一板一眼地在黑板上推导着牛顿力学的经典公式。
苏诚雷打不动地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紧挨着后门。
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最重要的是,教授的视线很少能穿透前面黑压压的人头,落到这个角落里。
两节课听下来,苏诚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听懂了。
而且是懂过头了。
对于其他新生来说,这些高中物理的进阶知识需要咬文嚼字去理解,但对于苏诚那个被日记本改造过的大脑来说,林教授在黑板上写的那些推导过程,简直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不仅简单,他还本能地看出了问题。
在讲解一个关于“非惯性系下科里奥利力修正”的经典例题时,林教授在推导步骤的第三行,引用了一个近似条件。
那个近似条件在宏观低速的经典物理学范畴内是成立的,这也是所有国内外通用教材上的标准讲法。
但苏诚脑子里那个被高维知识撑开的逻辑网,立刻在这个近似条件上打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这不对。
如果考虑到微观粒子在这个力场下的量子纠缠态延迟,这个近似条件会导致最后的结果产生极其微小的偏差。虽然在目前的实验精度下根本测不出来,但在纯粹的数学推导逻辑上,这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除了这个,在讲到流体力学伯努利方程的边界条件时,林教授也沿用了一个陈旧的假设。
苏诚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死死抓着大腿上的布料,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站起来,大声指着黑板上的那两行字,告诉全班同学和那个老教授:你们学的东西是错的,这套理论体系在更高维度的计算里根本站不住脚。
这种冲动就像是强迫症患者看到一幅挂歪了的名画,抓心挠肝地想要去把它扶正。
“别举手,别举手……”
苏诚在心里疯狂地警告自己。
他要是真敢在这堂基础课上,用涉及到量子力学的高阶知识去反驳一个老教授的经典推导,那他这个“普通学生”的马甲就彻底被撕碎了。
陈联络员虽然没明说,但肯定在学校里安排了眼线。他要是敢出这个风头,今天下午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周卫国的案头。
硬生生憋了两节课。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苏诚如蒙大赦,抓起课本,第一个从后门溜出了教室。
回到宿舍,刚好另外三个室友都去上大课了,屋子里空荡荡的。
苏诚把书包扔在床上,心里的那股烦躁和憋闷感依然没有消散。
物理学是一门极其严谨的科学,那种明明知道有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错误在黑板上被当成真理传授的感觉,对于一个理科生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折磨。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锁,拿出那本边缘发黄的日记本。
这几天他都忍着没写任何东西,但今天,他实在憋不住了。
他不打算许愿,也不打算改变现实,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把那两处错误的推导过程,按照自己脑子里的逻辑,痛痛快快地写下来。
就当是写给自己看的错题本,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苏诚翻开新的一页,拔开黑色水性笔的笔帽,在纸上落笔。
“今天林教授讲的课,有两个地方推导得不对。”
第一句话写得很克制。
紧接着,他开始详细记录第一个错误。
“在非惯性系科里奥利力修正中,那个近似条件忽略了微观粒子的延迟效应。如果引入薛定谔方程的含时微扰理论进行二次修正,正确的推导逻辑应该是……”
笔尖一旦接触到实质性的技术理论,那种熟悉而又可怕的失控感再次降临。
日记本的副作用,在这个时候被彻底触发。
苏诚原本只是想简单地写一个二次修正的方程,但脑海中涌入的知识流根本不给他停下来的机会。
关于量子纠缠在宏观力场下的衰减模型、关于引力波对非惯性系坐标的微小扰动、关于多维空间下的洛伦兹变换重构……
无数深奥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头晕目眩的公式和参数,排山倒海般地涌向他的右手。
他的手腕在泛黄的纸页上疯狂飞舞。
从第一页写到第二页。
从分析错误的原因,一路推演到了一个完全崭新的、甚至连目前国际物理界都还没有摸到门槛的统一场论雏形。
苏诚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双眼死死盯着纸面,瞳孔微微放大,进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专注状态。
这纯粹是一场毫无保留的知识井喷。
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个积分符号,停下笔的时候。
整整四页纸,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填满。
苏诚像个溺水被救上来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扔掉手里的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桌子上那摊开的四页日记。
纸面上那些工整的公式和复杂的推导过程,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仔细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东西。
越看,心越凉。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错题分析?
这四页纸上的内容,随便截取一段,拿去发表在《Nature》或者《Science》上,都足以引起全球物理界的十二级地震。
它不仅指出了经典力学在特定条件下的漏洞,更直接给出了一套极其完美的高维力学补偿模型。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看过的任何一本教材,甚至超出了人类现有的基础科学认知边界。
“妈的……”
苏诚低声骂了一句,双手用力搓着脸。
他本意只是想发个牢骚,写给自己看。
但他忘了,这个本子根本不管你的本意是什么。只要你起了个头,只要你涉及到了技术和知识的领域,它就会用最极端、最超前的方式,把你的想法推向一个无法挽回的高度。
这不仅仅是“能力爆发”那么简单,这本子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正在无休止地挖掘并释放他被改造后的大脑潜能。
麻烦大了。
这本子上的内容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苏诚赶紧把日记本合上,手忙脚乱地塞进铁盒子里,落了锁。然后把铁盒子重新压回床垫的最下面,甚至还用几件旧衣服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依然觉得不踏实。
这本子里的东西,比之前交给周卫国的那份光刻机资料还要超前、还要恐怖。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二天上午,依然是林教授的“普通物理学(上)”。
苏诚早早地来到了阶梯教室,还是挑了最后一排那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他眼圈有点发黑,昨晚因为这四页纸的事,翻来覆去半宿没睡好。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林教授夹着讲义,慢吞吞地走上讲台。
老教授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打开讲义开始写板书。
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那副厚底老花镜,目光在黑压压的阶梯教室里扫视了一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新生们都以为教授要点名或者抽查昨天的作业,一个个正襟危坐。
林教授的目光越过前排那些认真听讲的好学生,直接穿透了整个教室,稳稳地落在了最后一排、坐在角落里的苏诚身上。
在这个距离,原本林教授是绝对看不清最后一排学生的脸的。
但他此刻的目光极其精准,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那位坐在最后排靠门位置的同学。”林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全班一百多号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顺着教授的视线,集中在了苏诚身上。
苏诚心里“咯噔”一下。
他缓慢地站起身,手心里全都是汗。
“教授,您叫我?”
林教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
他没有问昨天讲的例题,也没有问任何关于课堂上的知识。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了一个让苏诚如坠冰窟的问题。
“苏诚同学。”
林教授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昨天下课后,你有没有……联系过什么人?”
这句话一出来。
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
同学们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教授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苏诚一个人听懂了。
联系过什么人?
他昨天下午下课后,只回了宿舍,只打开了日记本,写下了那四页足以颠覆物理界的推导过程。
他谁也没联系。
但是,眼前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叫得一清二楚的老教授,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种话?
难道……
那个日记本,不仅能让他脑子里冒出知识,甚至能把他写在纸上的那些恐怖理论,像之前那份电网算法一样,直接通过某种无法理解的途径,强行发送给了相关领域的顶尖专家?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古板严谨的林教授,在昨天夜里,就已经看到了那份颠覆性的理论手稿?
苏诚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讲台上的林教授。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控住了局面,原以为只要不提什么具体的要求,就只是写给自己看,日记本就不会引起现实的波动。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本日记,根本就是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把他推向整个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