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桂枝退选后,三十张联署没有作废。
它们先被封在粮田水组的木匣里,连同三十名联署者的姓名、到桌时辰和各自陈述一并留存。没有人被扣在钟楼,也没有差役追去住处搜借契。
愿意交出半张契的人有二十一名。
其余九人只同意让两名见证看,不同意抄走债额和家中用钱原因。他们仍有申诉与投票资格,拒绝公开私债不等于承认受人买票。
正月二十三清晨,第一轮核契从二十一张开始。
半张纸不是原借契,只是宽限附签。正面写债户姓名、原债号、现欠类别和宽限到期日;背面只有两行:按互助约定履行者,原催期延至二月初十;未履行者,按原契期处理。
“互助约定”四字没有解释。
黑色方戳也不是债主印。戳面刻着“缓三”,上下颠倒后只像一团黑框。纸边有统一刀口,说明附签从同一叠裁下,却不能仅凭纸和戳认定永济。
二十一笔原债来自九处。
六笔借自粮摊,五笔来自药铺与柴户,四笔是北仓火后借的苇席、瓦和短木,三笔是车脚,另三笔由亲友代垫。最早一笔在八月,最晚一笔是正月十四。原债主中没有韩崇,也没有一家永济分柜。
借款用途同样不全可怜。
有人给孩子买药,有人补烧毁的被褥;也有人拿四十文买酒,另一人借车脚去石羊接回自己藏下的两袋豆。钱花得是否明智,不改变借款真实;困苦也不能让所有债自动消失。
原债主逐一被请来认签。
九处债主都承认本金与物品确曾交付。七处能拿出原契或留根,两处只保留共食见证和分次还款记号。没有发现凭空添出的借款人,也没有把四十文改成四百文。二十一笔附签所列余额与原账相差合计十一文,其中八文来自宽限前已还却未及时抄回,三文是柴价折算争议。
将三十笔全部按各自受让日的公开粮、柴和材料中价折算,未偿余额合三千零五十文;高同实际付给原债主二千五百零六文。五百四十四文差额是他承担等待和坏账后可能取得的收益,不是已经赚到的钱。若债户无力偿还,他仍会亏;若全部还清,永济既收回本金,也曾用这批债影响三十人的公共选择。不能把二千五百零六文全写成买票钱,也不能因为钱买的是债权,便说附加的联署条件没有代价。
附签大体是真的。
债权却已经不在原债主手里。
十二月二十八日至正月二十,一名叫高同的行脚账房分四次收走九处债权。他不要求原债主加入商号,也不压到一折。现金债按核定未偿额八成五当场付,粮、柴与材料债按当日公开中价的八成折钱;若原契后来被判虚增,高同自行承担差额。
九处债主为什么卖,答案并不隐秘。
粮摊要进新货,药铺不愿继续等一个已迁去南砖市的人,柴户怕开春后债户离城。把一百文未来债换成八十五文现钱,少十五文,换掉的是等待、催收和坏账风险。
“他买债犯法么?”一名债户问。
现有规则没有禁止合法债权转让。债户仍只欠原核余额,不因换债主加钱;新债权人若要催收,也须证明受让链。不能因为买债人可能与韩崇有关,就先把本金抹去。
问题是高同是谁的人。
他在归雁没有铺面,登记住址是石羊西驿后院。石羊回函说后院确实租给过他八日,租钱由“北柜杂支”支付;房东只见过高同,不知道北柜是哪一家。
九名原债主留下的收款封纸则有三种。
前两次用普通麻纸,第三次封口压双钱铜片,第四次没有铜片,却在拆封线内印着永济北路柜的细齿防换纹。双钱可以仿,细齿也可能来自旧纸;两项只把高同与永济联系升高,仍未证明韩崇亲自命他收哪一笔。
沈砚白要求查公开背书桌。
九处债权转让中,八笔在钟楼或粮市见证桌完成,姓名、实付与余额都有记录;只有正月二十收的最后一笔尚未背书。高同没有躲开公开规则。他甚至替不识字债户把“转让不增债”逐句念过,见证人可以作证。
“那他做得比我们还全。”有人冷笑。
“全不等于与投票无关。”田桂枝说。
她已经退选,仍以三十名联署者共同指定的提问人身份旁听。这个身份只让她问债,不让她恢复候选,也不让她替三十人统一撤回联署。
调查桌把三十人分别问的答案并成四栏。
九人说高同亲口要求联署田桂枝,做完便宽至二月初十;七人听到的是“去粮田水组推一个能保种的人”,到桌前才由带路者提醒田桂枝姓名;八人只被要求正月二十二到钟楼,认为联署田桂枝本来就是自己的选择;六人说没人提候选,只说按附签互助约定露一次面。
三十个人没有同一份口供。
他们却都知道,不去可能失去宽限。
高同也没有让他们投一个亲永济的商人。他选的是多次公开反对韩家藏粮、永济压票和债权集中的田桂枝。若她当选,未必替永济说一句话。
韩崇仍能得到好处。
田桂枝留下,永济便证明自己能在最受信任候选人的支持里放进三十个受其债期影响的人;田桂枝退出,粮田水组失去联署最多、也最常反对永济的候选。无论哪种结果,三十笔小债都比推一个陌生商户更省力。
“这是你猜他的目的。”严复礼说。
“是。”沈砚白答,“所以目的不写成已证。先写他做过什么。”
已证的行为只有三层。
第一,高同按可核价格收购真实小债,并完成大部分公开转让。
第二,他向债户发出同式宽限附签,以“履行互助约定”为继续宽限条件,却不在纸上写明互助内容。
第三,至少九人被直接要求联署田桂枝,另七人受方向和现场提醒;其余十四人的选择受多大影响,不能替他们回答。
这些足以暂停宽限突然撤销,却不足以没收全部债权。
临时止损只管三日:三十笔债按正月二十二现状冻结催期,不新增罚息,不收维生工具、不赶离现住处;债户已还款照常记,愿主动清偿也不阻拦。三日内核清宽限来源和高同授权。冻结不是免债,期满若延长须重新说明依据。
田桂枝的退选也不自动撤回。
有人提议把三十份联署全部剔除,再请她回来。她拒绝。
“其中有人本来就想选我。你们凭什么因为他欠钱,便说他的名字一定是假的?”
“那怎么算?”
“先让他们知道,债期不由这一票决定。之后是撤回、改签别人,还是仍签我,由他们自己来。”
代表推选没有停止。其他二十八名候选继续公开问答,新增候选仍可在二十五日落日前取得联署。若因为热门候选退选便把全城投票无限推后,操纵者以后只需不断制造一名候选的争议。
午后,高同自己来到钟楼。
他三十六岁,穿旧灰棉袍,手上没有商号戒。他承认替永济北路柜收债,也承认“缓三”是北柜第三类宽限戳。
“韩掌柜给你的名单?”沈砚白问。
“北柜给我八十三笔可收债。”
“为何挑这三十人联署田桂枝?”
“我没挑三十人。能在正月二十二到钟楼、又已申请共担的,只有三十人。”
“为何是田桂枝?”
高同回答得很平:“债户要到春播才有活、有收成,粮田水组若让只会守旧契的人坐,债更难还。田桂枝有边村种粮,也肯认真实债。让他们推她,对债主与债户都有利。”
他没有说替韩崇买票。
他称那是债权保全:债主给出二十余日宽限,债户支持一个更可能让他们获得春工的代表。没有人被要求把粮、钱或票交给永济;田桂枝本人也不知情。
“若他们不联署呢?”
“回原契期。”
“你知道这叫拿债期换联署?”
“我知道债主给宽限要有条件。”
高同把两件事说得一样。
依旧契催债合法,给予附条件宽限也常见。可一项公共代表选择若能成为私人债务的履约条件,票不需要装进钱袋,也会先在催债桌上被分配。
永济北路柜的受让总簿随后送到。
八十二笔受让与见证桌相合,最后一笔尚待背书;三十笔都在八十三笔总包中,韩崇在总包授权页只写“按核价收受,可给不超过三十日缓催”。没有田桂枝姓名,也没有代表推选字样。
高同看起来可能自作主张。
可附签上的“按互助约定履行者”不是他自己拟的。
他交出空白附签的来源抄页。抄页标题是《紧急工债宽限执行说明》,正文写:债务双方自愿以已登记工票、料票或未来公共工值保全旧债者,债权人接受后须停催至约定日;债户应配合不损害公共工值实现的互助安排。
“互助安排”没有列范围,也没有写不得涉及代表联署、证词和申诉。
抄页日期是承熙十五年七月十八日。
正是归雁西墙缺料、劳工拿不到现钱,第一批工票发出的那一天。
末页有一行亲笔补注:先让工人保住工具、住处和当日生计,具体抵债范围七日后复议。
七日后,没有复议记录。
补注下面签着三个字。
沈棠宁。
正月二十三,归雁4352人按每人4两发粮1088斤,借拨粮由6572斤降至5484斤。黑石堡发360斤6两,军粮由斤2两降至斤12两。三十笔债的三日冻结不从公粮代偿,也没有抹去原本金。
调查桌封存受让总簿时,沈棠宁再次从主持席退开。
这一次,韩崇没有伪造她的名字。
他的人只是把她半年前没有写完边界的一句话,照原样用到了三十张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