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马草场的湿土,第二日便少了一半。
八月初五清晨,三线小坑同时开启。高处五个点中只有两点三寸下仍能握团;中线五点全部有湿意;低线靠旧槽石的两点过湿,土里带腥,挖到半尺便见发黑的马骨碎片。
马会年划掉低线。
旧军马尸坑未清,湿也可能来自腐殖和积水,不能拿来种入口粮。高线水分不稳,只留作对照。三亩试田最终选在中线缓坡,三块相邻,每亩之间留两尺隔带,坡度、日照和表土颜色接近。
贺三木沿绿带上方继续找槽石,发现旧喂马水槽并非独立水池。槽后埋着一条窄石沟,宽不足一尺,从北坡碎石层引来渗水。沟里没有明流,底部却始终发凉。多年的草根和未翻表土又像一层薄盖,减慢了水分散失。
湿土由石缝慢渗与草根覆盖共同形成的可能性最大。
可窄沟每个时辰连半桶水也接不满,救不了六百亩。若深翻破坏草根盖层,现有湿气可能在两日内散尽。草场适合试保墒,不等于找到一条新灌渠。
土地手续先于犁下地。
军户旧册证明草场仍属军府马地,梁静慈和三名钥匙户只能同意临时试种,不能把地送给任何人。二十七席另留一份声明:三亩试验不改变军地产权,不恢复裴家私有,也不让参与者凭耕作圈地。若军府日后要求恢复牧场,地力投入和当季作物须另行核偿。
裴砚川没有在土地同意页签字。他曾是裴家军副将,不是现任军府代表。旧图由他提供,不能因此让他的意见变成地权。
下犁前,三亩还做了同样的基线查验。每亩沿对角取五点土,分别看盐霜、碎石、旧粪、骨片和草根层;再各取一碗土加同量井水,静置后闻味、尝上层水是否苦咸。三亩都没有明显盐味,丙亩草根最厚,甲亩碎石稍多。差异写在前页,免得收成不好时才挑出一个理由。
草场曾养军马,旧粪不全是肥。过厚粪层会烧苗,尸坑和病马掩埋处还可能有风险。秦越只负责指出人畜病患边界,不判断肥力;他查看军马旧簿,排除三亩位于两处病马焚埋区,但也说明三年前记录可能不全。田里若翻出大量骨、腐臭土或成片虫茧,任何劳工都可叫停。
试田方法由赵满仓、马会年和冯婆子争了一个时辰。
赵满仓主张浅翻。地里只有三寸湿土,犁深了便把下层干土带上来。马会年认为多年草根盘结,不翻到五寸,荞麦根扎不下去。冯婆子则要保留割下的干草覆地,挡风也挡晒。
三种方法都有人支持,谁也拿不出今年在这片草场成功过的收成。
于是三亩各试一种。
甲亩深翻五寸,按常规每亩七斤荞麦,耙平后不覆草。乙亩浅翻三寸,开浅沟条播,每亩五斤半,播后用木板轻压。丙亩同样浅翻三寸,每亩六斤,播后覆盖一指厚切碎干草,草先晒、抖、筛,剔除带穗和虫茧的部分。
三亩都用荞麦,避免作物不同掩盖土法差异。
每亩又纵分三条。东条用赵家旧羊圈种,中条用十三边村种,西条用旧仓种。三种来源都按该亩总播量等分称取,不凭手感抓一把。边界留半尺空行,木签写来源、播量和发芽盘结果。
这样仍不能完全排除地块细微差别,却至少不会把赵家种全放在湿地、旧仓种全放在干地,再用出苗好坏判断谁保管得更好。
总共用种十八斤八两,不到此前预估的二十余斤。少用部分回补播封袋,不因已经领出便留在田边。
领种从旧转运仓到草场也有四次称量。仓内按来源装九只小袋,袋口各有粮权见证和试田组半枚木牌;出仓、到田、播完和余种回仓都称。途中总差三两,来自袋缝和秤盘散粒,散粒逐颗扫回对应来源,不能把三两写成自然消失。
播种者每完成一条便将空袋翻面挂在木桩,防止同一袋被误播两次。赵家种没有交给赵守田单独拿,边村种也不由田桂枝一家掌握。来源分列既是为了比较,也是为了防止任何一方事后声称自己的好种被换走。
灌水也保持一致。每亩第一次只用四桶煮沸后放凉的井水,沿等长浅沟分配;丙亩覆草不能额外多得水。此后除非三亩同时达到土捏不成团的停水线,否则都不补灌。若单独给看起来最好的田加水,最后比出的只是偏心照料。
沈棠宁没有决定播法。
她以普通记录人身份把三名农业判断者提出的条件写到木板上,又在众人确认后退出田内。她前世懂得把不同方案分开检验,却不懂荞麦该埋几寸、草覆多厚;这些数由真正种过地的人承担。
田里共二十六名劳力,两头牛、三副犁和六把锄。甲亩深翻用了两头牛近两个时辰,乙、丙两亩浅翻合计只用一个半时辰,却多耗十个人开沟压土。每人的工时、牛时和种重分别记,不把“完成三亩”写成一个看不见代价的结果。
赵守田报名做丙亩覆草。
有人反对,认为他对父亲受处分不满,不该靠近试田。可没有证据证明他会毁种,仅凭不服便拒绝劳动,会把“已知但不同意”变成新的罪名。试田组允许他参加,不让他单独领种,也不安排夜守。
赵守田把干草切得很细,一句话不说。冯婆子嫌他铺得太厚,当场刮掉一半。他没有争,只把多余草装回筐里称重。
午后风起,甲亩表层先发白。
三亩各设九个取土点,每点用同一只小铜筒取三寸土,立即称重,再低火慢烘到连续两次称重不变。烘失重量不能直接叫精确含水,只用于同日同秤比较。甲亩午后减轻最多,乙亩居中,丙亩覆草下最少。
第一日只能说明覆草挡住了一部分蒸发,不能说明丙亩一定出苗最好。干草也可能藏虫、阻碍弱芽或夜里聚冷。木板同时写上好处和风险。
试田外围没有筑高墙。
三亩是公共试验,不该藏起来;可种粮紧张,也不能任人踩进。四角立编号木桩,隔带拉低绳,东侧留一条参观道。每天辰、午、酉三个时辰开放看板,其他时间由两人一组守田。
守田者不只选支持共同田的人。第一夜四班八人,包括军户、边村、赵家亲戚和一名主张吃掉种粮的粮市住户。每班交接木桩、绳结、脚印和田边工具,不搜身,也不把反对者排除在见证之外。
裴砚川看过守田路线,只指出北坡乱石后有一条旧马道能绕到草场背面。他没有防务授权,不能自己加哨。试田组采纳这一事实,在北坡增一枚响铃绳,却不调用北门守者。
当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甲亩深翻处表面结出薄壳,木耙轻敲才裂。乙亩沟底仍湿,丙亩草下水汽最重。发芽尚未出土,众人只能继续记录。
午后,北坡石沟接出的水只有三桶七成。若拿它浇三百亩,每亩连一碗都分不到。有人提议扩大石沟找水,贺三木拒绝立刻开挖:沟上方碎石坡松,乱挖可能断掉本来就少的渗流,也可能引塌草场北缘。
先用现状完成三亩,不把一条凉沟夸成水利工程。
第三日黎明,荞麦开始顶土。
试田组没有数全亩,只在每条来源带预先定下十段,每段长一丈,数破土苗和空缺。甲亩平均每段四十七株,乙亩五十二株,丙亩六十一株。赵家种与边村种接近,旧仓种少近三成,与发芽盘结果大体相符。
丙亩目前最好。
它用种少于甲亩,出苗却更多,土面也没有结壳。可三日出苗不等于最终收成。覆草区若随后生虫或幼苗徒长,优势可能消失。试田组只在木板上写“首轮出苗较多”,没有写“最优法”。
三种来源的差距也没有用一句“赵家种好”概括。赵家与边村种在甲、乙两亩接近,在丙亩赵家带却多出约一成;旧仓种三亩都偏少。可能是年份和发芽率,也可能是三条带仍有细微水分差。第五日须交换取样段再数,不能凭一次十段计数决定三百亩全部采用哪一批。
围观者要求立刻照丙亩扩种。马会年拒绝。三百亩翻地至少数日,若第四、第五日丙亩出现虫伤,扩种越快损失越大。试田的意义不是找到一个领先数字便停止观察,而是把失败尽量留在还能承担的范围内。
赵满仓蹲在绳外看了很久。
他不能进田拔苗,只让冯婆子检查一株被风掀出的弱苗。根长不足一寸,末端颜色正常。马会年则要求到第五日再数一次,迟出苗可能缩小差距。
赵守田看到赵家种没有输给边村种,脸色第一次松了一点。他问能否把结果抄回羊圈。记录组给他抄件,也给另外两种来源各一份,不把公开结果变成奖赏。
第三夜守田交接仍然完整。
子初班看见北坡响铃绳轻动一次,查到一只野兔从石缝钻出。绳结未断,四角木桩无移位。丑初起了北风,两名守者沿参观道走过一圈,三亩表面都没有人脚印。
寅末换班前,一名守者腹痛去草场外解手,另一人留在东侧看板处。空缺不到一刻钟,交接簿照实记下,没有因为当时没发现异常便隐去。
天亮时,冯婆子第一个走到丙亩。
她停在绳外,没有喊人进去。
覆草被掀到两侧,三条来源带从南到北全被翻过。不是牲畜踩踏,也不是风卷。土里有连续锄刃,深浅近一尺,刚出土的荞麦连根暴露在晨风里。
试田组先封参观道,没有冲进田里抓脚印。丙亩东南角有两处鞋跟浅痕,北侧旧马道也有一条拖草印;昨夜使用的六把锄都锁在工具车,封绳完整。锄痕宽窄须等贺三木量过,不能看到翻土便认定用了试田工具。
两名守者分开问话。离开的一人承认腹痛前喝过粮点冷水,另一人始终在东侧,却只能看见木板与主路,覆草低矮,北侧有人伏行未必能发现。守田空缺提供了时间窗,不证明离开者串通,也不证明留守者无责。
冯婆子要求先用湿布盖住十株尚未完全折断的苗,保留能否救回的可能;其余翻土无法原样搬走,便分格画下锄痕、苗向和草堆位置。被毁也不能成为所有人踩进去找凶手的理由。
四角木桩仍在,东侧低绳也没有断。
最好的一亩试田,被人从里面翻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