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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堡城门上挂着一块新木牌。

不收流民。

不纳罪眷。

违令近门者,射。

六月三十日下午,车队终于看见堡墙。

黑石堡建在两道山脊之间,城不大,墙体用当地黑岩垒成,北面箭楼能望见白狼川。三年前这里是边军前堡,如今城墙旗帜仍在,南门外却挤满草棚和破车。

阿娜依说的三百人不是虚数。

堡外临时营地按来处分成七片,最大的一片来自北风口,最小的只有九户。营地自己推选的记粮人高婶拿出木板:六月二十九夜共三百二十六人,今日午后又到十一人;其中六十岁以上四十二人,十五岁以下七十九人,病伤二十六人。

加上押送队七十八人,城门外已有四百一十五人。

“你们有多少水?”沈棠宁问。

高婶指向南坡一口浅井:“一日能出十二桶。早晚各提一次,再提就见泥。堡上昨日给了四桶,今日没给。”

“粮呢?”

“七袋杂粮,约一百零三斤。今夜每人一碗稀粥,明日减半,后日没有。”

灾民不是坐在城门下等死。他们分了取水次序,十二岁以上能走的人轮流捡柴,两名曾做过药徒的妇人照看病者。问题是三百三十七人靠一百余斤粮和十二桶水,再会分也只能撑两日。

押送队自己的六十四斤炒麦和豆面不能全倒进去。分给四百余人只够一顿,次日所有人同时断粮。沈棠宁与高婶先互报数量,各自保管,不把“愿意帮忙”写成当场混仓。

水也重新算过。

南坡浅井的桶每只约四十斤,十二桶只有四百八十斤。三百三十七名灾民每日每人分不到一斤半,还要煮粥、洗伤口。押送队带来的两桶半水只够七十八人与九头牲畜走到这里,若全部并入营地,不到半日便见底。

双方约定不混桶,却共享取水时辰。灾民先提八桶,押送队提两桶,剩下两桶留到日落后再看井水回涨。牲畜只润口,不喂足;病伤者由秦越与营地两名药徒共同确认加水,不因来自哪一队改变次序。

一名灾民质问:“你们有炒麦、有毡,为什么不分?”

沈棠宁把押送队余粮和人数写在另一块木板上:“可以借一顿,但借完以后,四百一十五人明日一起断粮。先等城上答复,也先查有没有其他水源。若今晚仍不开门,再公开决定借多少。”

她没有说一句“相信我”。高婶也没有替她担保,只让七片营地各派一人看住两边粮桶,防止任何一方暗中挪粮。

“你们为什么不去归雁城?”程素问问。

高婶道:“南边来的说归雁不收无籍人。北边来的说边市要关,路上又有抢粮的。黑石堡至少有军井和城墙,我们以为能进去。”

“城里怎么答?”

“没有军籍不收。昨日说可以登记,今早又换了令。”

周成听见“换令”,立刻去城下递文书。

南门没有吊桥,只有两层包铁门。门前百步插着红旗,旗后摆三排拒马。周成在旗外停住,先举押官腰牌,再展开中书奉敕和改道具结。

“朔北流乙四十三队,奉敕押沈家与裴砚川军前效力,途中因断桥、毁井改道。现有人七十八,请黑石堡验收文牒、补给粮水、接治伤员。”

城上值守军士没有回话,只放下一只系绳竹篮。

周成把奉敕副本、总名册和伤病清单放进去,原件不离手。竹篮升上城墙,等了两刻钟才再落下。

篮里多了一张军令。

令上盖着朔北都督府急印,日期六月二十七,比他们抵达早三日。内容只有三条:黑石堡不得接纳沈砺安及家眷;不得准裴砚川入堡、接触旧部或查阅军仓;乙四十三队应绕堡南行,直接押往归雁城。

周成检查纸印。军递暗纹、骑缝小印、送达号都齐全,不像临时伪造。

他又要求城上报接令时辰和递送驿号。守军放下军递回单:六月二十八卯时由宁北三号驿骑送达,黑石堡副守签收,急递从都督府到堡只用一日半,时间上成立。回单的马匹更换号也能在沿途军驿查验。

“他们六月二十七就知道我们会到黑石堡。”沈棠宁说。

“吴直在六月十五前已报过人数和方向。”沈砚白道,“急令赶在我们前面不难。”

“真印、真回单,也可能建立在吴直送出的消息上。”

文书是真的,不代表下令者知道沿路发生了什么。都督府在他们抓到吴直、发现北仓粮南运和朔北纸张之前,便决定让沈家与裴砚川绕过黑石堡,直接进入缺粮的归雁城。

“奉敕高于都督府军令。”沈砚白说。

“奉敕让他们去朔北军前效力,没指定黑石堡必须收。”周成道,“都督府有权决定落在哪处军籍。”

文书并没有替他们打开门。

裴砚川走到红旗后十步,抬头看城垛。

“今日谁值南门?”他问。

城上有人喝道:“重犯退后!”

“第三箭垛的弓弦松了半寸。薛原若还在堡里,不会让人这样守门。”

第三箭垛的军士下意识低头看弓。

片刻后,一面三角小旗从箭楼伸出,向左压一次,又向右点两次。这是黑石堡旧斥候的识别信号:主将不便露面,来人报旧号。

裴砚川没有报自己的旧官职,只说:“白狼二队,断尾马。”

城上沉默更久。

一道沙哑声音终于传下来:“断尾马三年前就该死了。”

裴砚川认出声音,脸上没有显出喜色:“薛原。”

“别叫我名字。”

“开门验人。”

“不开。”

“城外三百三十七名灾民,浅井十二桶,粮一百零三斤。你再闭两日,先死孩子和老人。”

“堡里也没粮。”

“还有多少?”

“军数不能报给重犯。”

“那就报给押官。”

薛原没有回答。

周成再次举令:“本队不要求长期驻留。验伤、补足三日粮水、移交两名押送嫌疑人,日落前可出城。”

“一人也不进。”

“伤员呢?”秦越高声问,“我原是黑石堡军医。石大成昨日失温,冯桐中毒后未愈,另有肩伤、腿伤。给一间外棚和药。”

“药可以吊下来。”

“水呢?”

“没有。”

秦越抬头盯着墙根。黑岩墙面本该干燥,南门东侧却从半腰向下洇出大片深色水痕,墙脚长着一圈新青苔。水痕上缘高过外地面六尺,正对应堡内主水窖的水位。

堡里不是完全没有水。

有人不肯把水放出来,或者水已经不能喝。

沈棠宁也看见了,但没有当场喊破。若水窖污染,城门外四百余人知道后只会更慌;若是墙内管槽漏水,先逼问也可能让守军直接封死交谈。

她先问高婶:“城外这两日有人腹泻或呕吐吗?”

“有五个,都是昨日喝过堡上送下来的水。”

“井水喝的人呢?”

“也有两个肚子疼,没吐。”

秦越分别看过七人。喝堡水的五人发病时辰接近,腹痛和高热更重;喝浅井的两人只是轻泻,可能与冷食有关。他不能凭人数断定水窖有毒,只要求堡上送一罐未煮的窖水和一罐煮过的水,分别封口。

城上拒绝。

灾民营地开始骚动。

有人听见“堡里没粮”,当场去抢高婶保管的七袋杂粮;另一些人则向红旗靠近,要求守军把昨日收走的军籍家属放出来。高婶和各片领头人拦在粮棚前,仍挡不住几十个人同时推挤。

沈棠宁没有带押送队去镇压灾民。她让七辆囚车在粮棚外排成弧形,不封死出口,只把最容易冲进粮堆的正面挡住;沈砚白将一百零三斤和明日配额写到门板上,高婶自己站上车辕解释。

“今晚抢完,每人连半把都没有!”高婶喊,“不信我的秤,七片营地各来一人重称。想换记粮人现在就换,粮不能撕袋!”

她没有借沈棠宁的口威慑人。七片营地各出一人,重新验封、复称,确认木板数字无误。两袋被挤倒,没有开裂。骚动慢慢停下。

一名北风口来的年轻人仍冲向红旗。他的母亲前日以军眷身份被守军接入堡中,他自己没有军籍,被关在门外。年轻人越过红旗五步,城上立刻射下一箭。

箭没有射人,钉在他脚前半尺。

薛原的声音从箭楼后传来:“再近一步,下一箭不偏。”

年轻人被同乡拖回,箭留在地上。守军有能力克制第一箭,也明确准备射出第二箭。城门内外的关系不是误会,而是一条已经用武力执行的界线。

城上一直看着。

裴砚川低声道:“薛原在等我们自己乱。”

“还是在等天黑后有人先死?”沈棠宁问。

“他不会拿百姓试忠心。”

“三年能改变人。”

裴砚川没有反驳。

夕阳落到箭楼后,城门仍未开。堡上吊下一小筐伤药:两卷布、半瓶止血粉和十剂退热散。秦越逐一查看,药材干燥,没有霉味,却远远不够城外二十六名病伤者。

筐底压着一张无署名纸条。

水窖不可饮。勿近城门。今夜北风再起。

裴砚川看过字迹:“是薛原写的。”

“他为什么不明说?”

“堡里可能有人盯着军令,也可能守军自己还不知道水出了什么问题。”

夜色渐沉,温度再次下降。三百多名灾民开始拆草棚加厚衣物,浅井前排起长队。十二桶水不可能同时供应四百一十五人和牲畜。

周成最后一次走到红旗外:“若不开门,准我们在拒马外扎营。不得射箭。”

城上终于出现一个人。

薛原三十一岁,左眉有一道旧刀疤,穿着斥候校尉的旧甲。他站在正中箭垛后,先看秦越,再看裴砚川,目光停在那条固定右肩的布带上。

裴砚川道:“三年不见,你拿弓迎我?”

“军令不许你进。”

“你信军令,还是信我?”

“守堡时,我只信城门关没关。”

薛原抬起手。

城垛后同时站起两排弓手,箭头越过红旗,指向裴砚川与沈家车队。

最先拉满弓弦的人,正是裴砚川曾经最信任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