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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下去可能死。

扔掉,三日后就会断粮。

天刚亮,十三只粮袋和六袋半应急粮全被搬到路边。

昨夜发病的六人没有新增,除邓小山外,其余五人暂时稳住。秦越仍不许撤隔离绳,只让周成把验粮处设在上风口,离病区和水桶各二十丈。

陶七斤坐在拆下来的车板上,右腿肿得比昨夜更高。秦越复验后,在伤病栏添了一行:不能负重,空车再乘一日,明晨复验。

周成没有再提“旧例”。

验粮先称余数。

十三袋日常粟米经过两日半分食,还剩七十一斤八两;应急车中的六袋半,共六十五斤。两处合计一百三十六斤八两,不含昨夜已经停发的麦饼,也不含差役各自的行粮。

沈砚白将数字写在一块卸下的车板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够吃多久?”卢氏问。

“按此前定量,只供犯人和罪眷,五日有余。”周成说。

陶七斤捻开第一袋粟米,没有接话。

他先从袋口取一把,又让人把粮倒进洗净的木盆,从中段和袋底各取一把。袋口的米粒干燥发黄,中段却混着灰白碎屑,底部结成几块硬团。掰开硬团,里面长着细密黑点。

“这一袋,不能吃。”

同车的犯人急了:“昨晚我们还吃过!”

“你们吃的是上层。”陶七斤把三把样粮分开放,“袋口铺了好粮,下面是湿粮。称起来一样重,开封时也不容易看见。”

第二袋底部发热,第三袋有酸味,第四袋只是受潮,还没有黑芯。十三袋逐一倒出后,路边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粮堆。有人看见自家那袋上层仍是好米,便扑过去想往怀里装,被守粮差役拦住。

沈棠宁检查袋布。流放队过柳河时,粮袋全装在铺有油毡的高车上;昨夜塌方,第三车侧翻,只有两袋外布沾过泥。现在发霉最重的五袋里,有三袋外层干燥,封绳下面连一道新水痕都没有。

“不是路上淋坏的。”她说。

陶七斤又把同一袋的上、中、下三层粮并排铺开。上层粟米色浅、颗粒匀,约有半斤厚;中层开始掺入陈米,底层不只霉坏,还混着细砂和空壳。另四袋也是相近铺法。

“若在仓里整袋受潮,不会只坏下面,更不会每袋都在上面铺一层干粮。”陶七斤道,“装袋的人要让验粮者伸手一摸,摸到的都是好的。”

周成想起槐树驿的复称:“可十三袋当时都少三斤,后来补进去的是应急车里的干粟。”

“补粮只从袋口倒,正好又盖了一层。”

假秤让每袋少三成,复称后再用同一批存在问题的应急粮补足重量。看似纠正的流程没有换掉底层坏粮,只把最容易被发现的短重补平了。

沈砚白将“外布干燥、下层霉变、上层另铺干粮”写进验粮记录。沈棠宁让他只记观察,不写“永济行调换”。绳结和商号可以伪造,粮层能证明有人故意遮掩,却还不能证明具体是谁。

“那是我们车的!”

“昨天已经按车发了,凭什么现在收回?”

“坏的也算我们的,你们别想拿走好粮!”

争执尚未压下,应急粮开封了。

六只整袋外封完好,半袋是槐树驿补秤后重新扎的。第一袋切开麻绳,里面的粟米看上去颗粒饱满,一把抓起却凉湿黏手。陶七斤将米粒放在掌心压碎,米心发灰。

六袋半应急粮中,五袋都有不同程度的潮霉。最严重的一袋底部已经生出白毛,重量反而比封签所记多了近一斤。

“用水把霉洗掉呢?”有人问。

“黑芯、酸味和发苦的,洗十遍也不能入口。”陶七斤道,“只受潮、没有异味的,可以挑净碎粒,淘洗后立刻煮透。但不能留到下一顿,也不能给病人、孩子和伤重的人。”

“你昨夜还说坏麦害死人,今天又让我们吃湿粮?”胡老六盯着他。

陶七斤脸色难看:“所以得一粒粒分。你若要一句全能吃或全不能吃,我给不了。”

整整两个时辰,二十多人坐在席上挑粮。完整饱满、无潮味的放进甲盆;仅外层受潮、米心正常的放进乙盆,淘洗后单独煮;黑芯、结团、酸苦和生毛的全部归入丙堆。

最终称重。

甲粮三十一斤二两。

乙粮三十八斤六两。

丙粮六十七斤。

真正能入口的不到七十斤。按现有五十九名犯人罪眷的最低定量,只够三日;伤员需要更稀软的粥,沿途再耽搁半日,能撑的时间还会缩短。

乙粮也不是挑完就算安全。

陶七斤让人用三只盆轮流淘洗,浮起的空壳和颜色异常的米粒全部撇掉,沉底细砂另倒,不与下一盆混用。洗过的粮只能直接下锅,不能重新装袋。秦越从每盆中捻碎十粒,凡米心变色或带苦味的,整盆降入丙类。

这样再筛一遍,乙粮又少了二斤四两。

有人心疼得直拍腿。陶七斤却让他们看昨夜封存的黑斑饼:“少两斤,和再躺下六个人,自己选。”

甲粮与乙粮所用的盆、勺和袋绳分别做了炭记。不是为了好看,而是只要有人在下一顿发病,就能追到他吃的是哪一盆、由谁清洗、何时下锅。昨夜靠回忆才勉强找出同一包饼,他们不能再赌一次记性。

周成看着丙粮:“牲口能不能吃?”

秦越道:“人吃了会吐会抽,马吃了也可能倒。八匹马和两头骡子若死在山里,剩下的车谁拉?”

“那六十七斤只能扔?”

“先别扔。”沈棠宁说,“每袋各留一份原样封存,其余丙粮装回两只旧袋,写明禁食。它既是证物,也是危险物,不能混回车上。”

裴砚川问:“你准备让谁守两袋不能吃的粮?”

这句话问中了最难的地方。差役已经只剩十九人,还要分守病区、前后山口、囚车和清水。留着坏粮会拖慢车队,丢下又等于毁去调换官粮的实物证据。

沈棠宁没有立刻决定。她让人先按原袋号各留半斤样粮,三方按封;剩余严重霉粮挖深坑覆土,不再带走。证据保留到能复验的程度,不能为了证明有人害他们,把活人和牲畜一起拖死。

接下来要公开的是配给。

甲粮先给病后五人、孩童、重伤者和次日负责探路挖沟的人;乙粮只给无症状的成年人,当顿淘洗、当顿煮尽;丙粮禁食。每餐开袋前后都称重,领粮者与差役各按一次手印。

有人立刻喊不公平:“做事的多吃,没力气的也多吃,那普通人吃什么?”

“普通人吃乙粮,定量比昨日少两成。”沈棠宁说,“甲粮不是奖赏,是为了不让病人再倒下,也为了明天有人能找到水和路。”

“沈家人是不是都算病人?”

“不是。沈砺安脚伤,领伤者份;其余沈家四人领乙粮。”

“你们自己定的伤者,当然护自己人。”

秦越把伤病册扔到车板上:“谁不信,来按同一条验。肿胀位置、能走多少步、明日何时复验,都写着。装病的要减后餐,漏判的算我的。”

人群安静了一点,却仍有人把手压在衣襟和包袱上。

第一锅粥当场煮了。

病后五人每人半碗甲粮稀粥,三个年幼孩子和四名重伤者各一碗,余下甲粮重新称重封存。健康成年人领的是乙粮稠粥,碗底能数清米粒,比前两日少了两成。

胡老六端着碗不肯吃:“你们说这是能吃的,谁先尝?”

陶七斤盛了同锅一勺,自己咽下去:“我分的,我吃。”

“你腿都坏了,多一桩病也看不出来。”

裴砚川从他手里接过勺,又吃一口:“我也吃过昨夜的黑斑饼,尚在观察。若午后发病,先查昨夜,不要把两批混为一谈。”

沈棠宁没有让更多人做无用的试吃。霉坏造成的病未必立刻发作,一人先吃一口不能证明整锅安全。她只让沈砚白记下陶七斤和裴砚川进食时辰,同时把每个领粮车组写入对应锅号。

最终没人倒掉那碗粥。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而是饥饿没有留下更好的选项。

沈棠宁看见了。

“各家私留的食物,不强收。”她说,“现在登记,仍由本人保管。愿意交入公粮的,记清斤两,后面补给到了先还;不愿交的,也不会抢。但从今天起再领公粮时,要把私粮一并计入本车总量。”

“凭什么?”一个妇人紧抱包袱,“这是我给孩子藏的!”

“可以只给孩子吃。登记不等于没收。”沈棠宁道,“可若一户藏着两日粮,还和空手的人领同一份,第三日先饿死的一定是没有东西可藏的人。”

卢氏先交出一小把炒豆,只有六两。接着有人拿出半块干饼、两撮米、一包晒硬的红枣。也有人始终说没有。差役没有搜身,只把自报数字写下。

私粮合计四斤三两,远远填不上缺口。

程素问从人群后走出来,解开旧嫁衣的衣领。

沈棠宁心头一紧。蓝蜡铅封和账页残角仍藏在夹层里,任何拆动都可能暴露。

程素问没有碰夹层。她用小剪刀剪下领口两枚不起眼的鎏金花扣,刮去表面暗漆,里面露出实心金色。

“我出嫁时,外祖母给的。”她把花扣放上秤盘,“一共七钱八分。抄家清册把整件旧衣作价三十文,没有单列,随改判衣物发还,不算偷藏官物。”

周成看向她:“你要买粮?”

“不是买,是作抵押。”程素问道,“附近村子未必肯把活命粮卖给流犯。请两位差爷带秤和周大人的借粮文书去,按市价借;花扣押给里正。到下一个官驿补粮后,用新粮偿还,若不还,花扣归村里。”

“若村里只认现银?”

“七钱八分金,足够买百斤陈粟。他们可以当场剪下一半,余下仍作归还凭证。”

沈棠宁问:“为什么以前不拿出来?”

程素问把声音压低:“首饰只能换一次粮。没有账、没有担保,昨晚拿出来,只会先换成刀口上的血。”

周成写下借粮文书,盖押送官印,派曹定和另一名差役带一匹马、空小车及公秤前往东边三个村子。程素问把花扣的重量、成色、最高可接受粮价和不得收购村民三日口粮的条件逐条写清。

裴砚川看过附近简图,指出东边三村相隔不过四里,北侧另有一处大庄。

“大庄有护院,粮也更多。”周成说。

“有护院,见到官差带流犯车队,会先关门。”程素问道,“小村肯谈,是因为借据有到期日,也因为两枚花扣真能留下。大庄若知道我们三日后断粮,开价只会越来越高。”

她又要求两名差役每到一村,都要先问可出售余粮,再问种粮和口粮,不能把三者混算。若村民只愿卖种粮,必须在借据上注明,下一站补偿时按新粮一斤半偿一斤。周成嫌条件太细,程素问只问:“秋天种不下去,今天借来的粮由谁还?”

周成把这一条也加上。

队伍也不能留在塌方口继续等。午后,他们带着分好的甲乙粮、半斤一封的坏粮样品和五名病人,缓慢赶到八里外的石门废驿。陶七斤仍乘空车,病人之间留出间隔,邓小山与三名塌方死者埋在山口外,木牌上的名字由家属和同车人复核过。

天擦黑时,借粮的人终于回来。

小车上装着八十二斤新麦,颗粒干净,封袋处盖着三名里正的私印。花扣被剪下一枚,另一枚连同借据带回。按程素问划下的最高价,他们本可以买更多。

曹定却道:“不是价的问题。东边三个村,家里的余粮、磨坊的麦子,连秋后才交的税粮,都在五日前被人提前付钱订走了。我们凑到的这些,是三村各家从种粮里匀出来的,再多就误秋播。”

周成问:“谁买的?”

曹定把三张收粮白票摊在车板上。

票面商号相同,日期相同,连经手人的墨押都一样。

永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