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时少了十二个人。
泥坡下却只有十一双鞋。
半个时辰前,流放队刚离开柳河旧渡。
七辆空囚车分三次过河,车上的人全部步行。旧渡船底漏水,每趟都要两人不停舀,等最后一辆车上岸,太阳已经偏西。周成不敢在水边过夜,命队伍再赶十里,到石门山口外的废亭扎营。
沈棠宁走在第五车旁,鞋里灌满河水。沈砺安颈后的刀伤已经结痂,脚踝却越来越肿,每走十几步便要靠沈砚白扶一把。
“还能走吗?”她问。
沈砺安道:“旧例流犯首月不得乘车。别替我求情。”
“我问的是还能走多少里。”
“两里。”
“一里后换人扶,脚镣垫布重绑。不是求情。”
沈砺安看了女儿一眼,最终点头。
前方山口像两扇半开的石门。官道从中间穿过,两侧土坡不高,却被连日雨水泡得发暗。右坡生着几棵歪松,根须裸露,下面挡土石墙缺了三个角。
沈棠宁先看见一颗滚动的石子。
石子从坡顶落下,撞过三处突石,停在道路中央。
接着是第二颗。
没有风,也没有人在坡上。
“停队。”她喊。
周成回头:“又怎么了?”
“右坡在掉碎石。先让前车出山口,后车不要进。”
“一块石头就停?”
“两块。松根下有新裂缝。”
裴砚川走在重犯队中,顺着她所指看去:“挡土墙的泄水孔全堵了。”
孙魁腕链与脚镣相连,被两名差役夹在中间。他也抬头,只看一眼便说:“不止堵。最下面两块承重石被人抽过,又塞回去了。”
周成问:“你怎么知道?”
“石缝里的泥是新的。”
山口已经进去两辆车。后面五辆停在狭道外,队伍被截成两段。有人催促,有人抬头看坡,越看越慌。
“前两车继续,不许跑!”周成下令,“后队向来路退二十丈,贴左侧开阔处。”
命令刚传到后方,坡上传来树根断裂的脆响。
第一棵歪松向下沉了半尺。
“跑!”有人尖叫。
队伍瞬间乱了。
已经进入山口的人向前冲,尚在外面的人转身往回挤。脚镣把同车数人连成一线,一人摔倒,后面三个全被绊住。差役挥棍叫他们别跑,声音全被山体深处的轰鸣盖过。
“不要逆着人流!”沈棠宁抓住卢氏大儿子的衣领,把他从脚链下拖出来,“前段继续出,后段退,不要在中间转身!”
她一边喊,一边敲响每日清点用的铜片。
连续三声,停。
再三声。
这是前几日约定的紧急聚车信号。听得见的人开始按车号靠拢,混乱仍在,至少不再所有人都往同一个缺口挤。
右坡塌了。
先落下的是湿土,像一张灰黑色的布从坡上铺开。随后滚石撞断歪松,整面土坡带着树根、石块和泥浆扑进山口。
沈棠宁被冲来的气浪推得后退一步。
两辆囚车已经过了危险段。第三车车尾却被泥流扫中,侧翻在道路中央。陶七斤和壮汉所在的脚链组被压在车后,叫声只响了一下便没了。
沈砚白拽住妹妹:“二姐,退!”
第二股碎石紧跟着落下。
众人退到左侧高地,眼睁睁看山口被泥土封住。右坡还在小片坍落,谁靠近,谁就可能被下一轮埋住。
周成清点。
第一遍少十五人。
有人从断车后爬出来,少十四。
又有两名差役扶着伤员从山口另一头绕回,少十二。
沈砚白按车号念名字。陶七斤在内,第三车壮汉在内;另有一名罪眷老妇、六名犯人、三名差役和押车差役赵三。
“先别挖。”孙魁说。
第三车的人扑上去揪他衣领:“陶七斤还在下面!”
孙魁手腕被锁,没法挡,只说:“坡没停。现在挖,救人的也进去。”
“等到什么时候?”
“听。”
所有人安静下来。
泥坡中仍有细小石块滚动,每隔十几息便落一片土。孙魁让人把一根长木插在坡脚,木杆缓慢向外倾,说明上方土体还在移动。
沈棠宁看向被埋区域。断车露出半只轮子,车后有一段空隙;若有人被车板挡住,能形成小范围存活空间。再往右是完全覆盖的脚链组,生还机会更低。
她把救援分成三处:“第一组先接近断车空隙,听见声音便打孔通气。第二组从左边清浅土,不能站在泥坡正下方。第三组用绳系住进入的人,木杆一动就撤。”
周成道:“我的差役进。”
“犯人里有木匠、河工和熟悉同车位置的人,也要用。”
“塌方正好给他们逃跑。”
“山口两边都封着,他们往哪逃?”
“出事谁签字?”
“救援名单和锁号当场写。进去一人,外面两人握绳。您签。”
周成咬牙命人开部分腕锁,脚镣不解。
裴砚川伸手:“给我绳。”
“你不去。”周成说。
“我知道第三车停的位置。”
“你是重犯。”
“下面也是。”
“我说不行。”
泥堆里忽然响起三下敲击。
咚。咚。咚。
很轻,来自断车方向。
裴砚川不再等。他抓过旁边一根绳,将绳套绕在腰间,向塌方区走去。脚镣限制步子,他便侧身拖着链走。
两名差役拔刀拦他。
周成骂了一句:“绳尾给我!他若偏离断车十步,直接拉倒。”
这是违令,也是临时改令。没有时间争谁先开口。
裴砚川、孙魁和三名差役最先接近断车。孙魁判断车板受力,裴砚川沿车轮下方挖出一道窄孔。
里面传来咳嗽。
“几个人?”他问。
“四……四个。”壮汉的声音从土下传来,“陶七斤腿卡了。”
“能喘气吗?”
“能。”
“别推车板。先把脸边的土拨开。”
外面的人用木盆和手接力运土。铁锹太重,靠近车板容易造成二次坍落,只能一层层刮。挖到第一名伤员时,他左臂折成不自然的角度,嘴里仍喊后面还有人。
木杆突然向外倒了一寸。
“撤!”孙魁大喊。
所有人沿安全绳后退。裴砚川最后一个离开,刚退到绳外,一片湿土便覆盖了方才的窄孔。
第三车壮汉在下面骂得声音都破了:“姓裴的,你跑什么!”
“坡在动。”
“老子知道!回来挖!”
这句叫骂让外面许多人笑了一下。没人觉得好笑,只是听见他还能骂,便知道里面的人还活着。
等木杆稳定,第二轮救援继续。
能用的工具只有三把短锹、两根撬木和十几只木盆。周成想把所有人都派上去,孙魁拦住:“坡脚站满人,土运不出来。每处最多六个,挖两刻钟就换。其余人在后面接盆、看木杆。”
沈棠宁又让每处留一人专门听声。挖土的人不能同时判断埋压者位置,叫喊也会盖住地下敲击。她把铜片交给沈玉满,听声人举手,玉满便敲一下,所有人立即停手。
第一次停手,断车右侧传来两下抓挠。
第二次停手,左边深埋区没有声音。
陈谷娘的儿媳指着左边哭喊:“我婆婆就在那儿!塌方前她拉着我的手,她没走远!”
沈棠宁看了左侧覆盖厚度。那里泥石最深,上方还有一块未落的松根。现在投入六个人,至少要挖半个时辰,且没有任何存活信号。
右侧抓挠声却正在变弱。
“先挖右边。”她说。
儿媳扑上来抓她:“你凭什么说我婆婆死了?”
“我没说她死。”
“那就救她!”
“右边有人还能发出声音。”
“声音大的人就该先活?老人没力气喊,就活该埋着?”
这句话让周围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沈棠宁没有说“相信我”。她蹲下,将左侧泥深、上方松根、右侧声音和现有工具一项项说清。
“现在分一组去左边,两处都可能塌,右边的人也可能在我们挖到前断气。只有三把锹。你可以不同意,但我不能假装两边机会一样。”
儿媳的手指掐进她腕上的旧伤。
“若她还活着呢?”
“那这个决定算在我名字下面。”
沈棠宁让沈砚白在救援记录中写下:申末,优先右侧有声区域,建议人沈棠宁,左侧持续观察。
儿媳没有原谅她,松手后自己跪到左侧安全绳外,用手刨边缘浅土。差役要拉走她,沈棠宁让人给她一只木盆,只允许在绳外清理,不得靠近松根正下方。
右侧第三层湿土被扒开时,一名年轻犯人的脸露出来。他鼻腔全是泥,手指还在石缝里抓。秦越清理口鼻,人咳出一口黑水,重新有了呼吸。
这个选择救回一人。
它也没有让左边的人变得更轻。
秦越把获救者集中在背风处,先按能否呼吸、能否止血、四肢是否被压分开。只有两卷干净布,他将旧衣用开水烫过再撕。头破者先压伤口,骨折者用车板和布带固定,胸口被压后仍喘得急的人一律不许喝水。
“为什么不给?”家属问。
“他随时会吐,呛进气管死得更快。”秦越说,“想帮忙就让他侧躺,别围着哭。”
陶七斤被抬出时一直说自己的腿断了。秦越摸过小腿和膝盖,命他动脚趾。
“骨头没断,车轴压了筋。今日不能走,明日也未必能。”
周成立刻算到囚车:“旧例犯人不得乘车。”
“那就让他拖着腿走,晚上截掉。”秦越抬头,“到时候少一个会验粮的人,你再按旧例写病亡。”
周成脸色一沉,最终在伤病栏写下“准乘空车一日,次日复验”。规则第一次因具体伤情留下例外,也留下复核期限。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第一处断车空隙救出四人,陶七斤右腿被车轴压伤,骨头没断,暂时不能走。左侧浅埋区又救出四人,其中两人肋伤,一人头破,一人只是窒息昏迷。
再往里挖,先找到一只手。
秦越上前摸过颈侧,摇头。
死者是第三车的何有田。再后面是押差冯六和罪眷陈氏。三个人没有存活空隙,胸口被泥石压碎。
没人说“尽力了”。
沈砚白把三个名字写在伤亡栏,记录发现位置和辨认者。陈氏的儿媳按手印时一直发抖,最后问:“她能跟我们一起走吗?”
尸体无法带上数千里路。
周成答:“就地收殓,立木牌。到下一县报丧,发掩埋布和两日祭粮。”
儿媳没有谢,只说:“名字别写错。她叫陈谷娘,不叫陈氏。”
沈砚白划掉原字,重新写下陈谷娘。
十二名失联者,八人生还,三人死亡,还少一个。
赵三。
众人在塌方区找到十一双鞋。属于赵三的那双放在断车后方,鞋里没有泥,整齐并排,和蒋文同留在茅厕后的湿鞋摆法一样。
“又是假鞋。”沈玉满小声说。
赵三负责押第二车,也负责看管随队证物匣。塌方发生前,证物匣拴在他腰后的短链上。
现在短链断口平整,不像被石头砸断。
裴砚川在左坡灌木后找到脚印。一个人脱鞋换上草履,从塌方外缘绕向北边。脚印旁还有方匣落地留下的四角压痕。
他不是被埋。
他借所有人忙着救人的时候,带走了证物匣。
匣中封着蒋文同私账、新旧路引副本、假秤记录和半张刑部空牒。
前几日好不容易留下的每一条证据,全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