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暮时,他拐进官道边一条岔路,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下了马。
寻了块青石坐下,解下桃木剑横在膝上,又从皮囊里倒出点水,就着干粮慢慢嚼。
青骢马拴在一步外的树桩上。
低头啃着地上的草,尾巴偶尔甩一下,抽得草叶簌簌响。
风吹过去,满坡青草哗啦啦响。林正央吃得很慢,像在数着嚼的次数。
吃完,他盘膝坐正,双手结印搭在膝头。
掌纹里亮起极淡的光,像隔着皮肤透了层暗火。
那是命契。
他与本体之间那根细淡的金色丝线自醒来那天起便一直在。
此刻他心神沉进去,像把一袋沉甸甸的东西从袖中倒进识海。
三百枚灵元石,一枚不少,顺着那条线流走。
灵元石离体时没有声响,也没有异象,只像一滴水从河的上游渗进了下游。
他闭着眼,却能“看”见那些灵元石落入青墟洞府。
青石地面上整整齐齐码成三堆。
世界树主干在洞府中央,翠绿光芒照着那些灵元石,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
很快,光晕淡下去。
洞府里重归安静,只有那三堆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早就该在那里。
林正央睁开眼。
天已经全黑了,山坳里只剩下风声。
那匹青骢马还在嚼草,见主人动了,抬起头,耳朵转了转,蹄子在泥地里轻轻刨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马旁,从马背皮囊里摸出火折子,点了根细松明。
松明火不大,只够照见脚下一圈。
山里的风凉下来,他紧了紧道袍,拉过马缰。
“走了。”他说。
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马没动,只是抖了抖鬃毛,跟着他的步子慢慢出了山坳。
火把在风里晃,像夜路上一点极小的光。
被黑沉沉的野地一点一点吞着,又一点一点往前挪。
一人一马,沿着岔路绕回官道,朝西北方向去了。
————
大楚域北
北境的日头总是斜的。
风从大荒方向吹过来,卷着碎沙,打在甲胄上沙沙响。
镇蛮军大营前的旗杆上,黑色军旗被风吹得绷成一张满弓,猎猎声传遍整座营盘。
赵念安站在马厩外,正给黑鬃战马刷毛。
马很高,四腿如柱,毛色乌黑发亮,鬃毛用细绳编成几绺,垂在颈侧。
他刷得细,从耳后刷到肩胛,再刷到腹侧。
战马时不时甩一下尾巴,前蹄在泥地上轻轻刨动。
白银枪斜靠在马厩木柱上,枪缨已经旧了。
不是当初鲜亮的红色,被风沙打成了一种暗红。
枪尖还用布套裹着,可隔着布套也能觉出那截寒光。
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乱。
赵念安停下手里的铁刷,抬头望过去。
一名斥候从北边山脊上冲下来,马背压得低,人几乎贴在马脖子上。
他一路闯过三道营门,直冲到中军大帐前。
翻身滚下马背,跪伏在帐外,嘶声喊了一句什么。
赵念安没听清,但看见帐帘猛然掀开,庞教头从里面出来,脸色沉如生铁。
帅帐外很快吹起了号角。
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从营中传到外城,又从外城传回营中。
赵念安把铁刷挂在马厩木柱上,走过去拿起白银枪。
枪杆握在手心,微凉,沉得心安。
他翻身上马,动作极熟,像已经做过千万遍。
腰侧两柄刀随着身体起落轻轻磕了一下,刀鞘撞着甲片,发出极轻的一响。
镇蛮军前营已经动了起来。
各都尉、校尉带着亲兵在营前列队。
马蹄声、刀甲碰撞声、旗手抖开军旗的布料声混在一处。
赵念安策马穿过人流,到了自己那一都的集合地。
他麾下六十余骑,个个黑甲,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又散开。
没有人说话。
六十余双眼睛都朝他望过来。
赵念安拽住缰绳,黑鬃战马原地踏了两步。
他抬头看了看北面。
北面天际灰黄一片,那是蛮族骑兵扬起的烟尘。
很远,但烟尘很宽,像一张从大荒里推出来的黄幕。
斥候说至少三千骑。
镇蛮军前营能调动的骑兵,不到八百。
赵念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银枪,枪尖上的布套在风里轻轻打转。
他伸手把布套摘了。
枪尖亮出来,寒光在昏黄的日色里一闪。
他低声说了一句:“跟我走。”
声音不高,可六十余骑全听见了。
没有人动。
在等他下一句。
赵念安却不再说。
他把缰绳一勒,黑鬃战马仰头长嘶,四蹄刨地。
他率先从队前冲了出去。
身后六十余骑像被那声马嘶点燃,同时发喊,卷成一股黑流,撞出营门,朝北面那道黄幕迎去。
帅帐旁,庞教头看着冲出大营的那队骑兵,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
只把手里令旗攥得咯吱响。
蛮族骑兵来得极快。
他们不列阵,也不喊话,像被风吹来的蝗群,漫山遍野压下来。
战马上裸着半身的蛮族武士,脸上涂着灰白颜料。
弓马极熟,两腿夹着马腹,手挽骑弓,瞄也不瞄就是一排箭。
赵念安把白银枪横在身前,枪尖扫开飞来羽箭。
箭矢破空声像蜂群过耳,叮叮当当打在甲上,有两支擦着他脸侧过去,带起几根断发。
他没有回头看。
身后传来几声闷响,有马倒了,有人摔下去了。
他没停。
两队骑兵在坡上撞在一起。
赵念安出枪。
白银枪从左侧肋下斜斜扎出去,像一条银线。
从最近一个蛮骑的喉咙里穿过去,枪尖从那马后仰的骑手后颈透出。
他手腕一抖,枪杆弯曲又弹直,借着马的冲势把人带下马去。
枪还未收,第二骑已到。
赵念安身子往右一压,枪尾反抽,把侧面扑上来的蛮族骑兵连人带马抽得歪倒。
枪杆上已经全是血,滑得有些握不住。
他咬牙,虎口一紧,银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将血甩出去。
腰间旧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鞘。
左手刀,右手枪。
近身就砍。
远处就刺。
黑鬃马在乱阵中左冲右突,四蹄蹬碎了不知多少蛮骑的马腿。
风沙更大了。
血味、马汗味、蛮人身上某种浓烈的油脂味全搅在一起,混成战场上独有的恶臭。
赵念安听不见喊杀声了。
耳中只剩自己和战马的呼吸,极重,极响,像两只野兽在沙场上并肩奔走。
他枪下的每一击都不落空。
不是他算得准,是根本不容他落空。
一枪出去,必须有人落马。
否则死的就是他。
又冲了数十步,蛮骑主力的压力骤然重了。
密密麻麻的灰白影子从三面涌上来,刀斧如林,箭如雨。
赵念安的白银枪已经被血浸得发暗,枪杆上黏着碎肉。
他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初上战场的亢奋,是一种极冷静的凶,像刀尖在磨石上最后一擦。
他猛夹马腹,黑鬃马腾跃而起,跳过一匹倒地的蛮马。
他借着下落之势,一枪钉在前方扛旗的蛮族百夫长胸前,把人活活钉在旗杆上。
枪尖透骨,拔不出。
他松了白银枪,反手抽出腰间直刃长刀,刀光在昏光里起落如电。
那柄刀一落入他手中,他手腕就不自觉往下压了半寸。
那半寸是他自己的。
也是赵广留给他的。
他挥刀。
刀势连贯,不似他师父的一击毙命。
第一刀削断蛮骑马腿,第二刀抹开骑手喉咙,第三刀斜切而入。
劈开一面皮盾,连着盾后人的半截手臂一起斩下。
刀刀衔接,不空,不停,像一条被甩开了的刀浪。
他面前的敌人像秋天割麦一样倒下去。
黑鬃马扬起前蹄,踏碎一个倒地的蛮兵胸甲。
赵念安满脸是血。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蛮人的。
他也没去分。
他只知道不能停。
他的都正在以寡击众。
他一停,全队就散了。
他必须带着他们一直冲。
一直往北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