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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庚收到陈默那道念头的时候,正在崖边青石上给牛望金磨角。

多来米蹲在老松枝上啃核桃,玄枥站在马厩里闭目养神;

山风从云海里灌上来,把院角那棵歪脖子老松吹得簌簌响。

万灵命契传来的念头极短——

封煞符,周元甫,秦啸已批,近日抵青州。

他把磨石搁在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封煞符是朝廷工部专造的东西,私贩是死罪,观政司一个副主事冒着砍头的风险去黑市上买——

这事本身就比赤鼎门私贩符兵严重得多。

再加上两年前刚到青州时就在观政司地底下感应到的那股煞气脉动;

以及后来从多来米探回的矿洞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由不得人不多想。

周元甫买的不是符兵,是专门镇压地底煞气的封煞符,而且一买就是七笔。

如果地底下压的东西不需要这么多符,那就是这些符根本没有用在该用的地方——

周元甫自己吞了这批符,或者转手卖了,地下的东西自然就快压不住了。

陈默这次来青州,多半就是冲着这件事。

秦啸能把封煞符的案子交给陈默单独来查,说明这件事的牵扯可能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大。

枝头一晃,多来米跃下,稳落苏长庚肩头。

它传念过来:

“陈默这次来,能多待几天不?”

苏长庚目视前方:

“办案。”

多来米“哦”了一声,尾巴在他后领上扫了两下,没再出声。

隔天一早,苏长庚下了青峰山。

凌瀚正在演武场边上跟周铁说成亲那天酒席的菜单;

看见苏长庚从山道上走下来,把菜单往周铁手里一拍,大步迎上去。

苏长庚把陈默要来的事简略说了,凌瀚听完之后眉头皱了一下说:

“观政司这两年明面上对镇武门客客气气;

暗地里一直在跟明霄剑宗眉来眼去,现在又冒出个封煞符的案子,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苏长庚说:

“等陈默来了再说,先让杨罡风把护山大阵的预警禁制再加一道轮值。”

凌瀚点头,转身往刑律堂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道:

“周铁成亲的日子定了六月初八,你到时候得下山喝酒。”

苏长庚说:“好。”

陈默是在黄昏时分到镇武门的。

他没穿暗衙的制袍,还是一身粗布短打,腰间挂着斩墨刀,风尘仆仆。

苏长庚在青峰山上接到凌瀚传来的念头,说陈默到了,在刑律堂等你。

苏长庚带着多来米下了山,推开刑律堂的门时,陈默正背对着门看墙上那张青州宗门分布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两人对了个眼神,命契联结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所有信息同步——

京城那边的进展、封煞符的口供、秦啸的态度、周元甫的通缉令,以及那面藏在陈默怀里的金牌。

凌瀚坐在桌边,把油灯拨亮了些。

“封煞符的事,跟上次多来米在矿洞底下听到的嗡鸣声撞在一起,恐怕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陈默在凌瀚对面坐下,把腰间的斩墨刀解下来搁在桌上,

“赤鼎门掌门交代,周元甫从他手里买的那批封煞符本来是要运到观政司后院的;

但其中至少有一半被周元甫截下来转手卖到了青州境外。

观政司地底下压的东西本来就靠封煞符撑着,符不够用,煞气自然往外渗。

你们在青峰山上能感应到脉动,就是这个原因。”

苏长庚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胳膊上慢慢敲着。

“不止是脉动。

两年前我刚到青州城,多来米在观政司后院闻到过一股极淡的煞气,当时只觉得不对劲。

后来它去探矿洞,说洞底有很低的嗡鸣声,像是活物在呼吸。

现在看来,那东西恐怕快醒了。”

凌瀚看看陈默又看看苏长庚,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那还等什么,直接把周元甫抓了审。”

陈默摇头。

“周元甫跑了。

暗衙发通缉令之前他就从观政司消失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私印都留在公房抽屉里。

此人在观政司待了大半辈子,对青州地面上的暗路子比谁都熟,他要是铁了心躲,一时半会抓不到。

但他跑不远的——

封煞符的缺口还在,观政司地底那东西还在,他一个管灵脉的副主事;

最大的软肋就是那东西一旦出事,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他。”

“所以他会想方设法在出事之前把窟窿补上。”

苏长庚接过话头,

“要么找回被他卖掉的那批符,要么找别的东西替代封煞符镇压地底的煞气。

不管选哪条路,他迟早要在青州地面上重新冒头。”

陈默点头。

凌瀚靠回椅背上,说道:

“那就等着他冒头,冒一个抓一个。”

多来米蹲在刑律堂的房梁上,把三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它借着命契传念给苏长庚说:

“老爷,回头让牛望金去把矿洞外面的坑道再踩一遍;

上回那个嗡声是在矿洞底下,说不定有别的入口。”

苏长庚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

陈默在镇武门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武夫们光着膀子抡锤劈刀,忽然对苏长庚说了一句话:

“你这边比我那边热闹。”

苏长庚递给他一碗热豆浆说:

“那就多待几天。”

陈默端着豆浆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凌瀚从灶房里端了摞烧饼出来,朝两人扬了扬下巴:

“吃了没,没吃过来一起。”

陈默在镇武门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要走。

凌瀚捏了三个烧饼堵在刑律堂门口说: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至少吃了早饭再走。”

陈默接过烧饼放在内袋,拿起豆浆一口喝完,把碗搁在窗台上说:

“周元甫的线索不能断,多耽搁一天他就多一天时间补窟窿。”

多来米蹲在苏长庚肩头,尾巴尖上的星芒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

陈默把斩墨刀挂回腰间,翻身上马,对苏长庚说:

“矿洞那边如果有动静,第一时间传念给我。”

苏长庚点了点头说了句:

“在京城自己小心。”

陈默没答话,缰绳一抖,马蹄踏碎了山门口石板上的晨露,顺着官道往青州城方向去了。

凌瀚把空碗从窗台上拿下来,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豆浆渣说:

“这人比以前能说了,以前我刚分出来那阵子跟他共享意识;

他那张嘴跟上了锁似的,一天蹦不出几个字。”

苏长庚笑了笑说道:

“他在京城待了这几年,审讯犯人总不能一句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