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几日,菜是送去了,用不用禾娘还得人家说了算,韩妈妈倒很有自信,只说让她等信儿就成。
这一个月正是最热的时候,头几日还只是晌午晒得人睁不开眼,到才蒙蒙亮,灶房那几口灶还没生火,屋里已经闷得像扣着一只蒸笼。
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昨夜洗过的笼布才搭上竹竿,没一会儿便叫日头晒干了。
墙根那两盆薄荷蔫头耷脑,连平日最爱在瓦缝里叫唤的麻雀,也缩在檐下不肯动弹。
禾娘推开后门,迎面便是一股滚烫的风。
她回头看灶间,昨日剩下的半袋面还靠着墙,肉案洗得干干净净,蒸笼倒扣在架上。
陈七郎天未亮就去肉市看过了一趟,回来说是这样的热天,肉不好存,买多了反倒糟践。
这般热的天,来铺子吃饭的人也少了许多。
禾娘夜里睡不好。
铺子后头的小屋本就狭窄,一张床,一只旧木箱,再搁个装衣裳的竹筐,便没多少下脚的地方。
窗子开着也不顶事,夜风不来,只有不知藏在哪儿的虫子一声一声地叫,阿梨和阿圆一身毛,整日将肚皮贴在阴凉处的青石砖上,热的不乐意动弹。
前头的小黍更惨。
他在铺里靠墙打地铺,白日石板吸了一天热气,到了夜里还往外返。
头一夜,他抱着席子翻来覆去。
第二夜,他索性把席子拖到门边。
第三夜,禾娘半夜起来喝水,隔着门板听见外头悉悉索索响,推门一看,小黍正抱着铺盖往门槛底下挪。
禾娘倚着门看他,“你做贼呢?”
小黍吓得一哆嗦,“热。”
“热你就睡门口?”
“门缝里有风。”
禾娘低头看了一眼。
这风究竟有多大不好说,小黍半张脸已经快贴到门缝上了。
她沉默片刻,“明日咱不开铺了,你早起去和阿杏嫂和陈七郎说声。”
小黍以为自己热糊涂了。
“什么?”
“歇一日。”
小黍抱着席子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掌柜的,你病了?”
禾娘:“……”
“我摸摸。”
手还没伸过来,被禾娘一巴掌拍开,“再废话,明日照开。”
“不废话了!”
小黍立刻躺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从席子上翘起脑袋,“真不开了?”
禾娘已经回屋了。
里头传来一句:“再问就开,不歇了。”
外头顿时没了声。
禾娘躺回床上,闭上眼,半晌又睁开。
其实她也觉得有些奇怪,不开铺三个字说出来容易,真决定下来,心里却空了一块似的。
明日的面不必早起和,猪下水不必去取,肉也不用提前留。
早食不卖,午食不卖,晚食也不卖,一天得少赚多少钱?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她立刻翻了个身,算什么算,都要热死了。
少赚一日又饿不死。
想到这里,禾娘终于闭上了眼。
临睡前她突然想着,得记在门上留句话,不然周胖子那厮来了,又要拍门。
想到这儿,她披上衣裳,从后门绕去前面铺子,拿炭笔在木招牌旁边添了几个字。
“天热歇业一日。”
到了第二日,禾娘难得睡到了日头照进窗。
醒的时候,她先是一惊,外头这么亮了,她睡迟了?!小黍怎的不来叫她!
禾娘猛地坐起来,下意识便要穿鞋,穿到一半,才想起今日不开铺。
禾娘坐在床沿愣了一会儿,又把鞋脱了,重新躺了回去。
可睡是睡不着了。
多年养出来的习惯,一到了时辰,人自己便醒,她躺了约摸半刻,越躺越清醒,最后还是起了。
到了前头,小黍已经早早的醒了,他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第二日早早就去找了田阿杏和陈七郎说不用来铺子里了,他去的太早,吓得陈七郎的老娘以为家里进小偷了。
这小子更没出息,明明不用做事,也不肯睡个懒觉,正蹲在门边往外瞧禾娘写的字,里面他只认识“天”、“一”、“日”这三个字,不过也明白大概是说今天不开张的意思。
看见禾娘过来,他问:“掌柜的,今天真不开了?”
“不开。”禾娘摇摇头,“这天蒸一上午包子,灶间能把人烤熟,肉也不好放,卖不完才是赔钱。”
小黍嘴上“哦”了一声,眼睛却忍不住亮起来。
禾娘瞥他一眼:“去洗脸吧。”
“我洗过了。”
“洗过了还一脸灰?”
小黍赶紧抹脸,抹完手背上更黑一块。
禾娘看得想笑,又忍住了。
两人早食只吃了昨夜剩下的两个馒头。
小黍一边啃,一边问:“那咱们今日干什么?”
“歇着。”
“就在铺里歇?”
“不然呢?”
小黍看了看她,又看看后厨。
禾娘也跟着看了一眼。
锅在那里,案板在那里,昨日洗净的笊篱挂在那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小黍忽然道:“掌柜的。”
“嗯。”
“咱们要是在这里歇一天,你晌午肯定会忍不住把锅刷了,刷完锅就会擦案板,擦完案板就会看还有多少米,最后还是干一天活。”
禾娘:“……”
她很想说不会。
可想了想,好像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小黍又道:“城南有个园子,我从前去过。”
“是谁家的?”
“谁家的都不是,寺边上的园圃,里头有水,有树,平日谁都能去,热天人最多,也没人收钱。”
“你从前去那儿做什么?”
小黍理所当然道:“乘凉啊。”
他说完顿了顿,“那时候没地方睡,白日躲进去,还没人赶。”
禾娘看了他一会儿,“远不远?”
“不远。”
“那我们去看看。”
小黍的眼睛一下亮了,“真去?”
禾娘已经转身回屋换衣裳,“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两人出门时,天色还早。
禾娘没有穿平日做活那身沾油烟的旧衣,换了件新一点的青布短褙子,下身一条豆绿色麻布旋裙,裙裾垂至小腿。
小黍更没什么可换的。
他如今吃得比刚来时好,人也长开了一点,后来禾娘给他买了身衣裳,那衣裳也短了一截,脚腕露在外头,他自己却浑不在意。
禾娘找了一顶半旧的竹斗笠递给小黍:“戴上,日头晒多了头晕。”
小黍接过斗笠,咧嘴笑了:“掌柜也戴。”
禾娘从前在村里下地、晒鱼、拾柴,最不耐烦戴这些遮遮掩掩的东西。
可大名府夏日的日头又烈,她到底还是把头发挽紧,戴上了斗笠。
铺门一关,街上倒有好几个人来问。
周胖子拎着个空食盒,站在门前,瞧见“歇业”二字,顿时哎哟一声。
“禾娘,怎么歇了?我今儿特意少吃了一张胡饼,就等你家肉馒头呢。”
禾娘隔着门板道:“天太热,肉不好放。周大哥今日去张嫂家吃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