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嫂家的炭不够,来姚婆子处借,姚婆子嘴上道:“你家去年借我的半包盐还没还呢。”
手里却拿簸箕装了满满一下。
胡嫂见她装得太多,又往回拨了两块。
“我只借半簸箕,开春便还你。”
姚婆子不肯:“两块炭也值得你推来推去?我看着都嫌冷。”
“你给得这样多,开春我拿什么还?”
“你家男人回来时,叫他给我捎两尾鲜鱼。”
“鲜鱼值多少钱,炭才值多少钱?”
两个人为多两块少两块,在门口争了半日,最后还是姚婆子趁胡嫂低头穿鞋,偷偷把那两块炭又塞回她的竹筐里。
修伞的何老头屋顶漏雪,孙三踩着梯子替他压瓦。
何老头站在下面,仰着脖子喊:“往左些!再往左!”
孙三冻得两只手发僵,没好气道:“再往左我便掉进你家锅里了!”
“我家锅里今日煮的是萝卜,你掉下来正好添点荤腥。”
围在下面扶梯子的几个人笑得手软,险些真把孙三晃下来。
孙三下来后,何老头又端了一碗滚热姜汤给他,姜放得太多,辣得他额角直冒汗,嘴里却还要说:“这汤也太淡,连糖都舍不得放。”
何老头伸手便要抢回去。
“嫌淡还我!”
孙三立刻把剩下半碗一口喝净。
“喝进肚里的东西,哪有再还的道理?”
穷人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
一碗热汤,一把干柴,半包盐,几块木板,已是有限而实在的情分。
谁也不肯把谢字挂在嘴上,仿佛说得太郑重,反倒显出生分。
今日你替我扶一回梯子,明日我给你留一碗豆腐,日子便这样一点点牵连起来。
雪下到第三日清晨,天色终于放晴。
也就是这日,姚婆子的儿子姚大成回来了。
姚大成在外地跟船跑货,一年不过归家一两次。
他三十出头,身材壮实,面皮被江风吹得黑红,笑起来时两只眼睛眯成细缝,同姚婆子竟有七八分相像。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进巷时,姚婆子正在门前扫雪。
母子两个打了个照面,姚婆子手中的扫帚一下停住了。
姚大成咧嘴笑道:“娘,我回来了。”
姚婆子的眼圈明明已经红了,张口却骂:“你还知道回来?我只当你死在外头,叫水里的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我若真叫鱼吃了,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水鬼不成?”
“水鬼也比你有良心。人家七月半还知道回家吃碗饭,你一年才露一回脸。”
姚大成只笑着任她骂。
听见动静,他媳妇桂枝抱着五岁的女儿从屋里出来。
孩子先怯生生看了父亲两眼,待姚大成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拨浪鼓,立刻挣开母亲扑了过去。
姚婆子见孙女一见东西便忘了人,又骂:“没出息的小东西,一个破鼓便把你收买了。”
姚大成除去给女儿的拨浪鼓,还带回两块南边来的赤砂糖、一大包干荔枝、一只绘着花鸟的竹篮,并一匹颜色鲜亮的石榴红花布。
姚婆子把东西一样样翻过,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这糖硬得能砸死人,干荔枝皱巴巴的,也不知放了几年,这竹篮花里胡哨,能装几斤菜?还有这布,红得扎眼,老娘都多大年纪了,难道还穿着它去嫁人?”
姚大成道:“您不喜欢,便给桂枝做件袄子。”
姚婆子立刻把花布抱进怀里。
“进了我手便是我的,哪个说不喜欢?”
桂枝站在旁边抿嘴笑,并不争。
当晚禾娘送了一小坛酒酿过去。
那酒酿是她照着食方,用新糯米做的,只做了两坛,米粒雪白饱满,坛盖一揭,便有一股清甜微醺的香气。
“这东西甜兮兮的,我不爱喝。”姚婆子接过坛子,还要挑剔,“你留着自己吃便是,巴巴送来做什么?”
禾娘早已摸透她的性子,只道:“您不爱喝,给桂枝嫂子和大成哥吃。”
姚婆子立刻道:“他们两个年轻人,什么不好克化,偏来糟蹋我的酒酿?”
禾娘忍着笑走了。
到了夜里,桂枝把酒酿盛进小铜锅,添半瓢清水煮开,又打进一枚鸡子。
鸡液沿着筷子淋进锅中,一转眼便凝成薄薄的金黄蛋花。
雪白米粒在汤里浮浮沉沉,桂枝又敲下一小角沙糖放进去,糖块慢慢化开,甜香混着淡淡酒气,才揭开锅盖,便暖融融地往人脸上扑。
姚婆子起先只肯要半碗,“夜里吃甜的,仔细积食。”
谁知一碗喝完,她又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锅里还剩多少?大成在外头什么好的没吃过,不必给他留。”
桂枝道:“娘不是说不爱喝?”
“我这是暖胃,哪里是贪她那一口甜?”
最后那一小锅酒酿,倒有一半进了姚婆子的肚子。
第二日,她逢人便说禾娘这回酒酿做得好,米粒软而不烂,甜味也正,只是酒气略淡了些。
有人故意问:“既不合您的口味,您喝了几碗?”
姚婆子眼睛一瞪,“我喝几碗,与你有什么相干?”
至于那匹石榴红花布,她嘴上说要留给自己,夜里却拿软尺悄悄量了桂枝的肩宽。又过两日,桂枝身上便多了一件新裁的夹袄。
姚婆子仍不肯承认,只说自己年纪大了,穿红的叫人笑话,剩布扔了又可惜,这才便宜了儿媳。
雪化了些后,魏嫂子也从山里来了一回。
她披着蓑衣,背着一只大竹篓,篓里装了两只风干野兔和一袋山核桃,边角还压着几张新晒的兔皮。
“嫂子,石头没来吗?”
“他爹留他在家补兔网,上回漏了好大一个洞,也不知怎么补的,野兔撞进去又跑了,气得你六叔半日没说话。”
禾娘笑道:“六叔平日也不大说话。”
“所以他生气不生气,外人也瞧不出来。”
魏嫂子笑着从竹篓里取出一条兔腊腿,塞到禾娘手中。
“这个给你,前几日才腌好晒干,拿萝卜慢慢炖,肉里已有盐,不必再多放。”
禾娘接过来掂了掂。
兔腿沉甸甸的,肉厚处泛着暗红,表面已经被山风吹得略干,闻着有一股淡淡烟火气。
“这值不少钱呢。”
“值多少也是山里来的,你上回给石头那件旧夹袄,他穿着正好,这兔腿算是换的。”
魏嫂子说得干脆,禾娘便没有推辞,那旧夹袄是她在杂货铺碰巧看见的,虽然被人穿过,可棉花厚实里子也新,她本意是想同魏嫂子一家打好关系,所以才买了送给石头。
穷人之间送东西,最怕一方总觉得欠着,魏嫂子说是换,禾娘收得安心,她自己也体面。
禾娘转身拿出最后一坛酒酿,
“那这个给魏六叔暖身。”
魏嫂子笑道:“他喝了酒更不说话,只会坐在灶边发呆。”
“平日也没见他说过几句。”
“所以喝不喝一个样。”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禾娘留魏嫂子喝碗热汤,魏嫂子原不肯,说天晴以后山路会重新冻实,回去晚了鞋底容易打滑。
禾娘已经揭开锅盖,她闻见骨汤香,到底把竹篓靠在门边坐了下来,却仍不肯脱蓑衣,只怕上头的雪水化下来,弄湿禾娘的地面。
魏嫂子走后,禾娘便收拾那条兔腿。
兔腊肉咸,她先拿温水将表面刷洗干净,剁成大小均匀的块,放进清水中略煮一会。
待血沫和过重的咸气煮出来,再捞出洗净。
一根白萝卜削去外皮,切成滚刀块,同兔肉一并放进瓦罐,罐中只添两片老姜、一截葱白和足量清水,不再放盐。
瓦罐架在小炉上,用炭火慢慢煨着。
兔肉不似猪肉肥润,要炖得久些,肉质才会松软,起初汤色清亮,待炖过一个多时辰,咸香与肉味才一点点融进汤里。
白萝卜边角渐渐变得半透明,吸足汤汁,筷尖一戳便能穿透。
揭盖时,热气带着肉香扑面而来。
兔肉因风干过,香味比鲜肉更醇厚,吃起来不算十分软烂,却越嚼越香,萝卜先是清甜,咬开后,滚热的肉汤便从里头渗出来。
汤上只浮着几星细油,入口鲜暖,并不油腻。
禾娘给刘家送去一碗,又分了一碗给姚婆子。
孙三闻着香气过来,倚在门边问:“还有么?”
“没有了。”
“我方才明明看见锅里还有半罐。”
“那是我明日的饭。”
“我只吃一块。”
禾娘瞧他一眼:“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
最后孙三还是分到了两块兔肉和半碗萝卜,他吃完后,把碗刷得干干净净送回来,还给包了一包炊饼,嘴上却说兔肉太瘦,不如炊饼夹肥肉香。
禾娘也不揭穿他,只把碗收了。
雪天的清河镇虽冷,日子却仿佛比平常挨得更近些。
门与门之间,不过隔着一条扫出来的窄路,这一家的饭香飘到那一家,那一家的说笑声又隔墙传回来,今日谁家多一碗豆腐,明日谁家便匀半把干柴。
这些东西都不值许多钱。
可日子原就是拿这些不值钱的小事,一日一日垒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