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盯着那一行小字。
“栗子拣去虫蛀瘪坏,洗净晾干,于圆面划一浅口,另取细匀河砂,淘净晒燥,先入铁锅炒热,再下栗子,火不可骤,铲不可停,待栗壳开口,香气透出,以少许饴糖化水,分次洒入,炒至壳色油亮,栗肉金黄软糯。”
她用手指点了点板栗二字。
她记得姚婆子说过,清河镇西边有片矮山,山脚下几处村落的人常背山货进镇。
春日卖野菜、药草,夏日卖山菌、蜂蜜,入秋便有栗子、榛子和核桃。
山上有野栗子树,每到秋天栗子熟了落满地,那些猎户采了背下来,卖给镇上杂货铺子,也不过三四文钱一斤。
杂货铺子转手卖七八文一斤,中间翻了一番。
若能直接从采山货的人手里收,省去货郎那一道,价钱还能再低些。
禾娘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打算明天出摊完,去打听打听。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肚子偏在这时“咕噜”叫了一声,在狭窄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禾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连晚饭也没吃。
她失笑地摇摇头,趿鞋下床,把中午剩下的炊饼放到炉边烤热。
一面啃饼,一面又把栗子方子看了两遍。
她把半碗剩下的卤汤兑了热水,泡着炊饼吃,吃到最后,腮帮子鼓鼓囊囊,手指还按着纸面上的字。
“铁锅……”
她嘴里含着饼,含含混混地自言自语。
铁锅可不便宜,又是一笔钱。
次日天刚蒙蒙亮,禾娘便推车去了码头。
她照旧卖卤鸡子、豆脯,等早市过去,便把摊子托给隔壁卖炊饼的孙三照看。
孙三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常年叫炉火熏得黑红。
这时他正掀开蒸笼,白汽迎面扑了满脸,闻言道:“你又往哪儿钻?每回把摊子丢给我,倒不怕我把你钱匣抱走。”
禾娘把两枚卤鸡子放在他案板旁,笑眯眯道:“孙三哥家大业大,怎瞧得上我这点小钱?我去问两句话,一刻钟就回来。”
孙三哼道:“你每回都拿两个鸡子堵我的嘴。”
“那堵住了没有?”
“没有,下回添块豆脯。”
“成。”
禾娘答应得爽快,转身便走,孙三在后头骂她“滑头丫头”,嘴角却是翘着的。
这日恰逢五日一回的小集,镇东街口一早便挤满了进城卖山货的人。
地上摊着菌子、药草、野果。
有人把山鸡倒提在手里,那山鸡翅膀扑棱棱乱拍,尾羽在晨光下泛出漂亮的青绿色。
也有人背着半人高的竹篓,里头装满还带刺球的栗蓬。
禾娘一眼便瞧见了卖栗子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个头高挑,肩膀结实,皮肤晒成了麦色。
头发拿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青布衫袖口补了两层,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坐在一只倒扣的竹筐上,脚边摆着两大篓栗子和一筐山菌。
旁边蹲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虎头虎脑,眉毛浓得像墨一般。
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逗笼里的山鸡。
山鸡一啄,他猛地缩手,身子往后一仰,险些坐进栗子篓里。
妇人头也不回,伸手便揪住他后领。
“石头,再把栗子坐烂,看你爹回去不揭你的皮。”
男孩扑腾两下:“娘,我又没坐着!”
“等坐着就晚了。”
禾娘在摊前停下,先蹲下身,她抓起几颗在掌心掂了掂,又拿到耳边轻轻晃了晃。
栗子颗颗压手,里头没有空响,壳面也不见虫眼,她再挑一颗自然裂口的掰开,果肉淡黄,闻着有股新鲜的生甜气味。
妇人看她动作熟练,便问:“小娘子要多少?三文一斤,买十斤以上,算你二文半。”
禾娘没急着讲价,抬头笑道:“婶子,这栗子是你们自家山里拾的?”
“自家山头没几棵,旁的都是在青螺山里打的,怎么?”
“往后还有么?”
“这才刚落果,能拾到霜降前,你问这个,是家里开果子铺?”
禾娘摇摇头:“我在码头摆吃食摊,想拿栗子做个新鲜吃食,若是滋味好,往后每月都要收一些。”
妇人上下打量她。
眼前这姑娘至多十三四岁,身量还没长开,站在两大篓栗子前显得格外单薄。
穿的是旧衫,发髻却梳得整齐,说话也稳当,半点不像来玩闹的。
“每月收多少?”
“头一回先拿十斤,若卖得好,往后每五日或十日来收三五十斤,除栗子外,山菌、野蜂蜜、核桃,有好的我也收。”
妇人把手里的粗布往膝上一搭,笑道:“口气不小,你拿什么价收?”
“今日这十斤,我照婶子说的,二十五文拿走,往后若送来的栗子都这样饱满,我每旬定量收,不叫婶子在集上守一整日,没有虫眼、瘪壳的,我十斤再添三文,若能直接送到住处,脚钱另算。”
妇人脸上的笑淡了些,认真看了她一眼:“你能定量收多少?”
“头一回只敢定十斤,等我试过两回,若卖得动,下旬便添到三十斤,往后是多是少,我提前三日托人递话,不叫婶子白背一趟。”
“十斤才多三文,倒叫我多费半日工夫。”
禾娘道:“婶子挑货费工夫,我自然不能叫你白费,可坏果若混进来,砸的是我的招牌,我多出三文,买的不只是栗子,也是个放心。”
“我叫九姑,夫家姓魏,镇上人都叫我魏嫂子,山脚下石窝村的,你若真心收,我也真心给你挑,我们山里人再穷,也不拿烂果哄人。”
禾娘当即道:“魏嫂子。”
“你叫什么?”
“陈禾娘。”
“哦——”魏嫂子拖长了声,“原来你就是卖茶卤鸡子和凉粉的禾娘,我听进镇的人说过,说码头有个小丫头,嘴甜手巧,算盘珠子藏在肚里,谁也占不着便宜。”
禾娘脸颊微微红了一下,把栗子放回篓里:“外头的人乱说。”
蹲在一旁的石头抬头插嘴:“我娘说,你做的凉粉好吃,就是量少。”
魏嫂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什么时候说量少了?”
石头捂着脑袋,委屈道:“你上回明明说,一碗三文,吃三口就没了。”
禾娘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魏嫂子也不恼,叉着腰道:“我是说我嘴大,三口便吃完了,何曾说人家量少?你这耳朵专拣不该听的听。”
石头嘟嘟囔囔:“那还不是一样。”
母子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禾娘看着,眼里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些。
她很少见这样的母子。
穷归穷,骂也是真骂,可那一巴掌落下去并不重。
石头敢顶嘴,魏嫂子也不真恼。
若是从前她在家里敢这么回一句,迎头来的便不是手掌,而是烧火棍了。
禾娘垂下眼,用脚尖轻轻碾了碾地上的一片枯叶。
给了钱后,禾娘看着装满栗子的布袋,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一点。
栗子有了,眼下只差一口铁锅。
可等她向镇上的铁匠问过价,才知道自己先前还是想得太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