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那句中气十足的“红烧肉管够”,还在主控室里嗡嗡回荡。
李龙那张黑红的糙脸上,哈喇子已经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下淌了。
“呲溜。”
他猛地吸溜了一口,粗糙的大手在肚子上使劲搓了两圈。
“首长,这可是您说的啊!”
李龙兴奋得直跺脚,震得地上的碎玻璃碴子乱蹦。
“食堂老王头炖的那一锅肉,我可是馋了大半年了!”
他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苏白,满脸堆笑,“苏总,咱赶紧走着?去晚了肉都炖化了!”
苏白原本架在控制台边缘的那两条大长腿。
慢吞吞地放了下来。
大黄头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他伸手,扯了扯搭在肩膀上的那件破军大衣。
嘴角一歪,毫不给面子地撇了撇嘴。
“红烧肉?”
苏白从鼻子里哼出一股青烟,眼神里透着股赤裸裸的嫌弃。
“肥腻腻的,嚼两口就得反胃。”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老首长,耸了耸肩。
“首长,您这庆功宴,也太没新意了。”
这话一出,屋里刚热乎起来的气氛,瞬间冻住了一半。
李龙的笑容僵在脸上,厚嘴唇尴尬地半张着,像条缺氧的胖头鱼。
“哎哟我的祖宗!”
李龙急得直拍大腿,凑到苏白跟前压低破锣嗓子。
“那可是特供的猪肉!平时连个肉腥味都闻不着,你咋还嫌弃上了!”
钱老在旁边看着这俩人,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老人家刚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这会儿心态倒是出奇的平和。
“小苏啊,年轻人挑食也是常有的。”
钱老把断了的拐杖靠在桌边,掏出块灰布手绢擦了擦眼角。
“不过老李说得对,这几个月你没日没夜地熬,人都瘦脱相了。”
他指了指苏白那陷下去的脸颊。
“这庆功宴,好歹是个心意。你不吃肉,下碗阳春面卧个鸡蛋也行啊。”
老首长站在一旁,不但没恼,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白。
“行,老头子我今天纵容你一回。”
首长双手背在身后,笑呵呵地问。
“红烧肉吃腻了,那你小子说,想吃点啥稀罕物?”
“只要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我让人连夜给你弄来!”
苏白没急着回话。
他伸手,把嘴里快烧到海绵体的大前门拿下来。
在满是油污的桌角上,随意地按灭。
火星子溅了一下,变成一小撮黑灰。
“首长,吃饭这事儿,不急。”
苏白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主控室中间那张宽大的操作台前。
那台子上,还堆着刚才计算多级分离时,林婉清打出来的废纸带。
密密麻麻的,像一座白色的小山。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
苏白伸出那双修长、却沾着几块黑机油印子的手。
像赶苍蝇一样。
一把将桌上那些价值连城、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纸带,哗啦啦全划拉到了地上。
“啪嗒”作响。
“哎哎哎!苏工!那可都是原始数据啊!”
林婉清吓得尖叫一声,赶紧蹲下身子去捡。
苏白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纸带一眼。
他弯下腰,从操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猛地抽出一张崭新的白纸。
纸张很硬挺。
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泛着一股冷清的光泽。
“啪”的一声。
苏白把白纸平铺在清理干净的桌面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张边缘用力抹平。
邓老这会儿有点看不懂了。
他拄着半截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小苏,你这是要干啥?”
邓老皱着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疼惜。
“这东方红卫星刚上天,老毛子和鹰酱估计都吓破胆了。”
“天大的事也得先放一放啊。”
他苦口婆心地劝着,“弦不能一直紧绷着,你哪怕回宿舍睡个囫囵觉呢?”
苏白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短了半截的红蓝铅笔。
他把红色的那一头,对准了白纸的中央。
“睡觉?”
苏白轻笑了一声。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破旧的窗户,看向外头黑沉沉的戈壁滩。
远处的风沙还在肆虐,像是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恶鬼。
“老邓,洋鬼子可不会等咱们睡醒了再来找茬。”
苏白的眼神瞬间变冷,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执拗和暴戾。
“天上的大炮仗,现在算是安排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眼前的白纸。
“那个铁球在太空里转悠,足够让白房子里的那位头疼几个月的。”
苏白的指尖,捏着那支红蓝铅笔,轻轻转了两圈。
“但是。”
他语气一顿,带出几分危险的沙哑。
“天上消停了,咱们家里,还有别的地方招苍蝇呢。”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龙抓着寸头,满脸茫然地看向老首长。
老首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钱老推了推老花镜,凑近了桌子。
“家里招苍蝇?小苏,你指的是……”
“唰——”
粗糙的铅笔芯划过厚实的白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打断了钱老的疑问。
苏白手腕一沉,没有任何犹豫。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他画图的姿势极其狂放,完全不管什么比例尺和制图规范。
几道圆滑的曲线,在白纸上迅速成型。
前头圆润,后面渐渐收窄。
没有机翼,没有明显的棱角。
李龙伸长了脖子,看半天没看明白。
“苏总,你这画的是个啥玩意儿啊?”
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像个大号的纺锤,圆滚滚的,这气动布局能飞得起来?”
“谁跟你说它是用来飞的了。”
苏白嘴里叼着一根刚摸出来的大前门,没点火。
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手里的动作没停。
铅笔在那个圆润轮廓的尾部,狠狠添了两笔。
画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十字形尾舵。
还有一个模糊的螺旋桨虚影。
邓老到底是搞了一辈子流体力学的泰斗。
他死死盯着那个类似于水滴的长条形古怪轮廓。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流线型……这水滴阻力系数……”
邓老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小苏!你这是要把流体力学用在水里?!”
他一把抓住苏白的胳膊,“你画的,是潜艇?!”
苏白停下笔。
他直起腰,把那支短了一截的红蓝铅笔随手扔在桌上。
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没管激动得浑身发抖的邓老。
只是慢吞吞地摸出打火机。
“咔哒。”
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那张透着几分痞气、却又冷冽到极致的脸。
苏白深吸了一口烟。
青烟顺着鼻腔喷出来,在白炽灯下打着旋儿。
他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锁死在那张刚刚勾勒出雏形的图纸上。
“庆功宴先欠着吧。”
苏白叼着烟,声音在安静的主控室里,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狂妄。
“我突然……”
他嘴角扯开一个恶劣的弧度。
“想吃海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