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脸一黑,伸手扒拉了老二胳膊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警告。
“瞅你那点出息,喊啥。”
老二这才回过神,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笑了两声,往老大身后缩了缩。
老三老四都捂脸,一副没脸看的样子——自家二哥也太丢人了,跟没见过钱似的。
那男人也没心思计较旁人咋咋呼呼,
他满脑子都是那价钱,往前凑了凑,一脸惊奇地问:
“李师傅,黑瞎子胆啥时候这么值钱了?
前儿个来问不还四百多吗?”
“三天前刚涨的价。”
李老头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县里药材公司催得急,”
“收上来的都往省城里调,价自然就上去了。”
“过阵子说不定还涨,也说不定跌,说不准。”
说着,跟林东升对视了一眼,眼神微微示意,让他稍等。
旁边的员工又问了一遍:
“这俩,一千一百八,你卖不?”
“卖!卖!”
那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
“卖卖卖!”
开玩笑,这价比预想的高了三百多,不卖才是傻子!
员工点点头,
伸手将一枚熊胆连着底下的糙纸一块儿拿起来,就用那张记着重量的纸简单一裹,码在身后的木架子上。
另一枚也如法炮制,归置妥当。
李老头拉开桌子底下的木抽屉,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大团结,都是十块一张的,捆得板板正正。
他先拿出两沓往男人面前一放,
又从另一沓里数出十八张,一并推过去:
“查好了哈,当面点清,出门概不负责。”
“哎,哎!”
那男人双手接过钱,手指头蘸着唾沫笨拙地数着,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
一千多块啊!
这一趟山没白跑!
回去就能准备给儿子盖新房了!
李老头也不管他咋数,目光转向林东升,笑着抬了抬下巴:
“咋样林老板,今儿个带啥好货了?”
“要不要到里头屋说?”
后院人多眼杂,真要是好货,进里屋谈稳妥。
林东升轻微摇了摇头,没接话,伸手又扒拉了老二一下。
这小子俩眼直勾勾盯着人家手里的钱,
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连李老头跟他说话都没听见,魂儿都被钱勾走了。
“爹,咋的了?”
老二被扒拉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一脸茫然。
老大仨人更捂脸了——完了,林家的脸都让这货丢尽了。
“把皮子拿出来。”
林东升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哎!哎!”
老二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从爬犁上的挎兜子里往外掏东西,
先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瞎子皮,
又拽出三张狍子皮,最后拖出那张马鹿皮,一并往长条桌上递。
员工伸手接过来,
解开外头裹着的粗布,刚掀开一角,眼睛一下就直了。
“黑瞎子皮!”
他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变调了。
这一喊不要紧,旁边正数钱的那男人立马抬起头,钱都忘了数,
“唰”地一下就凑了过来。
李老头也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快步走到桌边,伸手就把皮子接过去展开,嘴里急着问:
“给我看看!”
“林老板,瞅这毛锋,是走驼子?”
走驼子入冬后没冬眠,天天吃,身上的皮子值钱。
“李叔好眼力。”
林东升笑了笑,
“正哥今儿个不在?”
平时都是他在旁边跟着看货,价给得敞亮。
“他啊,今儿个陪婆娘回娘家去了,明儿才回来。”
李老头随口应着,手指头顺着熊皮毛锋往下捋,越摸越满意,
“这季节,能有这么好皮毛的黑瞎子可不多见!”
旁边那卖熊胆的男人,这会儿连钱都不数了,
俩眼直勾勾盯着桌上铺开的熊皮,
眼里又是羡慕又是发酸。
没法子不羡慕,
他自己打着的黑瞎子瘦得很,皮子掉毛掉得不成样,
还有好几处伤,压根拿不出手卖,
只能自己家硝了做褥子。
跟人家这张油光水滑的完整熊皮一比,简直没法看。
员工小心翼翼把整张熊皮在长条桌上展开,一张完整的黑瞎子皮铺开来,几乎占了半张桌子,黑毛油亮,在晨光下泛着光泽,看着就唬人。
李老头蹲下身,手指头摸着皮子边缘,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俩人只顾着看皮子、摸毛锋,半天没说话。
老大站在边上,等得有点急,瓮声瓮气地问:
“咋的?”
“收不收啊?”
“给个痛快话!”
老二也跟着点头:“就是!不收俺们就去别的地方了!”
这话一出,
李老头才抬起头,看了老二一眼,先是愣了愣,
随即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收!收!哪能不收啊!”
“这么好的皮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要是不收,你们张叔得把俺拉去毙咯!”
他说完,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个钢卷尺,
“刺啦”
一声从头上抽开,
趴在桌子上量皮子,长宽都量得仔仔细细,拿铅笔在纸上记尺寸。
量完了,他把卷尺一收,沉吟了几秒,抬头看向林东升:
“林老板,你们等会儿。”
说完,转身就往后头走,里面还有个套间,是管事的办公地方,得去请示一下价。
不一会儿,李老头去而复返,步子都快了不少,
一回来就冲着林东升道:
“一百八,卖不?”
“多少?”
这回可不是一声了。
除了林东升,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连旁边那员工和卖熊胆的男人都异口同声喊了出来,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一百八十块钱啊!
这年头,老师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普通工人撑死四十块,
这一张熊皮,顶普通人小半年工资了!
在这山镇里,绝对算得上天价!
老二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心里直翻腾:
我的娘诶……一张皮子就一百八?
那咱还有三张狍子皮、一张鹿皮呢?
那得多少钱啊?
他可从没敢想能换这么多!
周围不知啥时候已经聚了不少人。
过完年,上山溜夹子、打小兽的人多,下山来卖皮子的也多,都挤在后院等着收货。
本来大家都各等各的,
一听见“一百八”,全都凑了过来。
人群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都落在那张黑瞎子皮上,神色各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眼红的,也有满脸惊叹的。
“俺滴娘诶,完整的黑瞎子皮就是值钱!”
……
“废话,冬板儿能不贵吗?我瞅着这毛锋,比去年那张还亮!”
……
“这是谁啊?这么大本事,能打着整只黑瞎子?”
……
“瞅着眼生,好像是三不管屯的?听说那屯新来了个守山人,邪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