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却没马上睡。
他睁着眼望着房梁,脑子里转着事儿:
张大夫的伤势、五十年的野山参、开春进山的打算、四个儿子的婚事、家里的营生……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他拿主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困意慢慢涌上来,
他才打了个哈欠,侧身睡了过去。
夜深得像泼了墨。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北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也有气无力的。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沉在梦乡里。
忽然——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
一阵鞭炮响,猛地炸开在寂静的冬夜里!
火药的脆响裹着寒气,
在屯子上空撞来撞去,传出老远老远。
张家小院里,
张暖暖蹲在雪地上,手里捏着半根燃着的香,火苗在风里晃悠悠的。
她脚边散落着一堆红通通的炮仗纸屑,
混着白雪,格外扎眼。
小姑娘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睫毛上挂着泪珠,
一眨眼泪珠子就砸下来,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就在半个时辰前,炕上昏迷了一天一夜的爷爷,
忽然睁开了眼,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好好活”,手一松,就再也没了呼吸。
她没喊,
没叫,
就那么握着爷爷的手坐了好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
才想起爷爷以前跟她说过的话——山里人家,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
人走了,要在院里放串鞭炮,
左邻右舍听见了,就都知道了,就会过来帮忙。
她翻出家里仅剩的一挂鞭炮,哆哆嗦嗦拿到院子里点着。
火星四溅,炮仗炸响,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爷爷……”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你说人走了要放炮,通知左邻右舍……俺给您放了,您听见了没有?”
“他们……他们真的会来吗?”
她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院门,眼里全是惶恐和茫然。
以前家里啥事儿都有爷爷顶着,
现在爷爷走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这院子、这房子、这满院子的草药,一下子就空了,冷得像冰窖。
鞭炮声还在劈里啪啦响,小半挂鞭炮,没一会儿就炸完了。
院里重新静下来,只剩风声,还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
屯子东头,李卫国家的窗户,先亮了。
李卫国刚躺炕上没多大功夫,正琢磨着第二天去公社汇报的事,
冷不丁听见炮仗声,猛地就坐了起来,
脑门上就见了汗。
“老婆子!老婆子!”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有点发紧,
“哪家半夜三更放炮?”
“不对……是老张,是老张家!是丧炮!”
李婶子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一听是张家方向,瞬间就清醒了,手忙脚乱摸棉袄:
“是老张?”
“哎哟,这可咋整!”
“暖暖那孩子一个人在家可咋整!”
……
“赶紧的!”
“把俺手电筒找出来!”
“还有仓房那捆白布,也带上!”
李卫国三下两下套上棉袄,裤腰带都没系利索就往地上蹦,
“那孩子孤苦伶仃的,俺得赶紧过去盯着!”
“晚一步孩子都吓傻了!”
“知道知道!”
李婶子摸出手电筒递给他,自己也飞快穿衣服,
“俺再拿两床厚被,灵棚里得用,别冻着来帮忙的人!”
俩人麻溜收拾完,拎着东西拉开门就往外走,
寒风一下灌进来,冻得人一缩脖子,可脚步半点没慢。
几乎是同时,
温国华家也亮了灯。
张小翠睡觉轻,最先听见炮声,推了推身边的温国华:
“老头子!你听!”
“应该是老张家的炮!
“张大夫……走了。”
温国华猛地睁开眼,愣了两秒,随即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全是凝重:
“俺听见了。”
“操,这老东西,说走就走。”
“暖暖一个女娃子,哪扛得住这么大事。”
他一边套裤子一边吩咐:
“雨布、麻绳都带上!”
“他家那院子敞亮,灵棚不搭起来,雪飘进去咋整!”
“还有那几块厚木板,也扛上,搭灵堂用得着!”
……
“雨布在灶房墙根挂着呢!”
“俺去拿!”
张小翠也不含糊,披上头巾就往灶房跑,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厚厚的雨布,还有一大卷麻绳,
“家里还有半捆烧纸,也带上!”
“走!”
温国华拎着木板,拉开门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沉。
屯西头老王家。
王奶奶摸索着穿上棉袄,冲里屋喊:
“春花!你看好妹妹,把门关紧,栓插上,谁叫都别开!”
大孙女春花迷迷糊糊应:“奶,出啥事了啊?咋还有炮仗声啊?”
“没啥事,你好好看妹妹就行。
王爷爷已经穿好了鞋,手里拎着个小板凳,
“你暖暖姐的爷爷走了,俺们过去帮忙,你在家老实待着。”
小孙女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
“奶奶,暖暖姐姐咋了?她爷爷咋了?”
“没事没事,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跟老伴儿往外走,顺手带上门,脚步匆匆。
老牛家。
牛爹听见炮声,一咕噜就爬起来,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的媳妇:
“快点快点!张叔肯定出事了!”
“暖暖一个人在家,指定慌神了!”
牛婶子也醒了,正往身上套棉袄,嘴里应着:
“知道知道!孝布俺揣兜里了,还有家里那半袋白面,也扛上?”
“办白事得用不少面。”
……
“扛上!都扛上!”
牛爹蹬上棉鞋,
“你先往那边去,俺去喊喊东头那几个小子,人多好干活!”
“嗯呐!”
两口子前后脚出了门,融进黑夜里。
屯口那间破土坯房里,
几个光棍汉正围着桌子喝酒,就着花生、咸菜,唠得正起劲。
冷不丁听见炮仗声,几个人手里的酒杯都顿住了。
“老张家的炮。”
其中一个年长的汉子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是张大夫错不了。”
“走!不喝了!”
……
“另一个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站起身就去拿棉袄,”
“张大夫这辈子没少给咱们看病,”
“上次俺发烧躺炕上,还是人家摸黑过来给扎的针。”
“现在人走了,咱得去送送。”
……
“等等!”
有人抓起桌上剩下的半袋花生揣怀里,
“把这个带上,暖暖那孩子估计一天没吃饭了,待会给她垫垫肚子。”
“对,走!”
几个人灭了油灯,带上门,深一脚浅一脚往张家方向走。
这一刻,整个三不管屯,像是被这串鞭炮点醒了。
一家接一家的窗户亮了。
昏黄的煤油灯光、手电筒的白光、马灯的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