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手里的简报被展开，上面用红笔画着三家新兴外卖平台的补贴走势图。
红色的折线在白底铜版纸上直线上扬，斜率近乎九十度垂直。
简报的第一页右上角，赫然印着软银资本与红杉亚洲的联合投资备忘录复印件。
纸张边缘被她的食指指甲掐出一道凹陷发白的深痕。
油墨气味在贵宾厅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由外资全额注资的‘天天点单’与‘优鲜快送’，今天清晨六点同时在深城、羊城、汉口上线。”
苏半夏吸了一口凉气，指尖在第二行的运营数据上重重划过。
“他们针对餐饮商家开出了‘首年零佣金、入驻即送两千元保底物料’的补贴条件。”
“针对用户端，他们推出了‘满十五减八元、首单两元包邮’的恶性烧钱模式。”
贵宾厅门外的防弹玻璃大门处，传来一阵粗暴刺耳的怒骂声。
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顺着门缝钻进来，伴随着皮鞋重重踢在墙角垃圾桶上的闷响。
刘大强站在厅外，拿着对讲机大声呵斥着试图被挖角的分队调度员。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外套敞开着，手里的黑色对讲机天线被五指捏得微微弯曲。
金属外壳与塑料按键在他掌心里发出嘎吱的受力脆响。
粗壮的脖颈上，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脸色涨得通红。
“你脑子被猪油蒙住了？！”
刘大强扯开大嗓门，冲着对讲机麦克风近距离咆哮。
“对面开出一天三百块的底薪，你就真当他们是开善堂的救世主？”
“他们连一双防刺劳保鞋都舍不得发，出了车祸全算骑手违规，那是拿着命去赌明天的饭钱！”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刺耳的车铃声与车间鸣笛声。
调度员的声音支支吾吾，带着掩饰不住的动摇。
“队长……可他们直接给现金，签个免责协议就能领五百块的入职奖励……”
“放你娘的屁！”
刘大强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大理石柱子上，震得掌心发麻。
“他们把凛冬快骑挤垮的那一天，就是你们被剥皮抽筋的时候！”
深城市中心的东门步行街与华强北商业区。
大街小巷早已陷入了一场彻底失控的街头狂欢。
红的、黄的、蓝的彩色印刷传单像鹅毛大雪一样铺满了整条非机动车道。
每隔两米，就有一名身穿红马甲的兼职大学生在人行道上拼命把印着打折二维码的硬纸片塞进路人手里。
几十家挂着黄色油烟排气罩的快餐店门前。
原本整齐划一停放着“凛冬快骑”银白色定制电动自行车的区域，被上百辆冒着黑烟的杂牌燃油摩托车挤得水泄不通。
刺鼻的汽油焦臭味与街边下水道的油水味混合在一起，在正午的闷热空气里翻滚。
快餐店狭窄的后厨里，三口生铁大锅烧得通红。
大勺在锅底剧烈刮擦，发出刺耳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滚烫的猪油溅在瓷砖墙面上，形成一层厚厚的黄褐色油垢。
收银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并排摆着四部不同品牌的接单平板电脑。
出纸口处的白色热敏打印纸像瀑布一样源源不断地吐出来，垂落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
“天天点单提醒您，您有新的五折催单！”
“优鲜快送派单成功，请在八分钟内完成出餐！”
店老板一手握着菜刀，一手在四个屏幕间疯狂滑动。
汗水顺着他泛着油光的鼻尖往下滴，直接砸在刚出锅的烧鸭饭上。
哪家平台补贴的即时到账金额高，他就把刚切好的鸭肉先装进哪家平台的劣质塑料餐盒里。
门外，十几名身穿不同颜色马甲的年轻骑手为了争抢一个出餐窗口，在湿滑的台阶上互相推搡。
有人手里的塑料餐盒被撞翻在地，滚烫的红烧茄子盖浇饭洒在烂泥里。
两名骑手当场揪住对方的衣领，拳头狠狠砸在对方的摩托车塑料风挡上。
风挡应声碎裂，碎片在柏油路上炸开。
写字楼下的快餐长廊里。
刚下楼的年轻白领们手里捏着厚厚一叠五元现金券。
一份原价二十元的双拼盒饭，叠加两张券后只需要掏四块钱，还附赠一听易拉罐可乐。
写字楼的垃圾桶在半小时内被一次性发泡餐盒塞满，残羹剩菜在烈日下散发出酸馊的气味。
整个行业在短短两天内，滑入了一场靠巨额资本强行催熟的癫狂泡沫之中。
香港中环，交易广场二期四十六层。
软银亚洲投资基金的合伙人会议室内。
两名身穿定制条纹西装的海外投资总监靠在真皮转椅里，手里端着加了冰块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液晶投影幕布上，正血淋淋地跳动着深城外卖市场的实时渗透曲线。
深蓝色的线条以摧枯拉朽的势头突破了百分之四十的单日市场份额。
那是用每天三千万元人民币的纯现金燃烧换来的战果。
“凛冬快骑的财务模型太僵化了。”
投资总监抿了一口烈酒，冰块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们给二十万名骑手缴纳全额城镇职工社保，定制符合国家安全标准的阻燃锂电池与高强度安全头盔。”
“这些沉重的合规成本，直接吃掉了他们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边际利润。”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资深合伙人冷笑了一声。
他把指间燃烧了一半的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里，用力碾成两截。
“互联网的平台经济从来不看重短期利润，我们要的是绝对的垄断控制权。”
“只要再调拨五十个亿进去，连续补贴三个月。”
合伙人站起身，目光穿过维多利亚港的灰白色海雾。
“等把凛冬快骑的运力网彻底冲垮，逼他们的用户和商家全部转移到我们的平台。”
“我们立刻把商家的平台抽成从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二十五，把骑手的单均配送费从四块砍到两块。”
“那些在前期烧掉的几十个亿，半年之内就能从几亿普通人的餐盘里连本带利刮回来。”
深城国际机场贵宾厅内。
苏半夏将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的解约汇总表。
纸页上盖着二十多家大型连锁快餐企业的公章复印件。
“老板，南方的二十四家餐饮协会联名发了函件，要求我们跟进补贴，否则就要关闭在凛冬生活网的全部线上通道。”
贺凛站在红木长桌前。
左胸驳领上的世卫组织金质勋章在顶灯下泛着冰冷坚硬的金属色泽。
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伸手接过了苏半夏递来的薄薄纸张。
指尖在印满红色补贴曲线的图表上停顿了半秒钟。
贺凛接过简报扫了一眼，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转头看向赶来的阮绵绵与刘大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