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记号笔在实木长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刘大强的掌心旁边。
塑料笔帽磕着他的指骨,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刘大强合拢五指,把记号笔攥在粗糙的手心里。
他掌心满是硬茧,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地基图纸被他压在肘下,边缘蹭了一层黄泥印子。
罗非推了推黑框眼镜,冷眼看着手里一份各大房企联手制定的行规攻守同盟草案。
白纸黑字装订成册,右上角压着一枚红色的行业协会钢印。
A4纸被他捏出一道深刻的折痕。
“这帮地产巨头动作比恶狗抢食还快。”
罗非翻开草案第三页,指尖在一条条加粗的条款上划过。
“统一定价同盟,统一公摊标准不低于百分之二十八。”
“统一预售进度节点,打下三根桩基就能开盘圈钱。”
罗非把文件甩在桌面上,纸张撞击实木,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连夜拟定了二十条行规,派人送来请帖,要拉咱们进会。”
贺凛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大门敞开着,走廊外的穿堂风吹进屋内,掀起窗帘的一角。
沈明月动作利落地收起桌上的地块规划图。
图纸卷成一筒,卡上塑料环。
“他们以为老板进军房地产,是放下了道德包袱,要跟他们一起分蛋糕。”
沈明月扣好皮包铜扣,语气听不出波澜。
“他们算盘打得太响了。”
与此同时。
深市香蜜湖的一处高档私人会所。
幽静的包厢内,厚重的红木茶台上摆着一套昂贵的紫砂茶具。
开水在紫铜壶里翻滚,白色的热汽顺着壶嘴往上冒。
华南地产商会的会长钱大富陷在黄花梨太师椅里。
他解开了真丝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大肚腩把布料撑得紧绷。
他把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贺凛真要拿八百亿现金进场了?”
钱大富拿热毛巾擦着嘴角,眼皮往上一抬。
坐在对面的天河置业老总赵成发出一声低笑。
赵成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烟头红光闪烁,青白色的烟气在茶室里打转。
“八百亿现金,在深市国土局的账户上挂了硬号。”
赵成把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烟灰碎裂散开。
“消息千真万确,整个华南金融圈都传疯了。”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爆发出几声放肆的大笑。
钱大富手里的紫砂杯重重顿在茶盘上。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名贵的石盘边缘。
“好啊!好得很!”
钱大富抹了一把油腻的下巴,满脸红光。
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隙。
“这小子在芯片行业砍洋人的脖子,我还真当他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现在怎么样?”
钱大富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粗气。
“还不是闻着房地产这口肥肉的香味,摇着尾巴扑进来了!”
赵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里带着商海老油条的倨傲。
“搞高科技研发,几百亿砸进去,能不能听个响都悬。”
“房地产不同。”
“这是天底下最稳当的暴利买卖。”
赵成放下杯子,手指在茶台上敲击出杂乱的节奏。
“只要把地皮抢到手,找设计院画几张漂亮的沙盘效果图。”
“地基还没挖开,大批购房客就排着长队送首付款。”
“全是用老百姓的钱,办咱们自己的事。”
“没有哪个资本家能顶得住这种来钱速度。”
赵成扯了扯西装领口,语气轻蔑。
“贺凛也是人,只要是商人,就得跪在利润面前。”
坐在茶台末端的金鼎地产老总孙海生一直没吭声。
他摆弄着手腕上的金表,金属表带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贺凛那人在业内是出了名的价格屠夫。”
“他在通讯和芯片上,哪次不是把价格砸到地板上?”
孙海生皱起眉头,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他要是把那套不讲理的打法带进房地产,咱们怎么招架?”
钱大富听完,冷笑了一声。
他直接打断了孙海生的话,右手在桌上重重一拍。
“他拿什么降价?”
“搞芯片,他能靠自己研发的工业软件压缩成本。”
“搞房地产,他能让政府把土地白送给他?他能让水泥厂和钢厂免费供料?”
钱大富身体前倾,肥胖的手指指着地面。
“土地出让金是政府定的,钢筋水泥是按吨买的,工人是要领工钱的。”
“硬性成本摆在台面上,他敢降价,底裤都得赔光!”
赵成在旁边跟着点头,掸了掸西裤上的灰尘。
“地价年年涨,建材天天高。”
“他只要进了这个门,就必须老老实实遵守高负债、高周转、高公摊的游戏规则。”
“他要是敢盖纯实用的房子,光成本就能把他活活拖死。”
“退一万步讲,他跟我们抢地,对我们只有天大的好处。”
钱大富眯起小眼睛,眼缝里全是算计的光芒。
“他拿八百亿进场抬轿子,地价炒得越高,咱们手里囤的那些烂地皮就越值钱。”
“老百姓一看地王频出,只会更疯地去抢期房。”
“这是送上门来的过江龙,给我们当垫脚石呢!”
钱大富招了招手。
守在门边的秘书立刻快步上前,递上一封烫金的大红请帖。
请帖边缘压着金箔,透着一股浮夸的奢靡气。
“广交会地产分会场,今晚在白天鹅宾馆摆了顶级酒局。”
钱大富把请帖扔给秘书。
“送到凛冬集团没有?”
秘书弯着腰,低声汇报。
“送到了,罗非亲自收下的。”
“那边回了话,贺凛今晚会亲自带人过来赴宴。”
赵成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后背的骨节发出一阵咔啪声响。
“这就对了。”
“在包厢里给他留个主座旁边的位置。”
“只要他肯按规矩签字入盟,以后华南的楼盘,咱们带着他一起发财。”
赵成吐出一口青烟,语气森冷。
“老百姓口袋里的养老钱多得很,多他一张嘴,也吃得下。”
夜幕降临。
广州白鹅潭畔,五星级白天鹅宾馆顶层的豪华宴会厅。
窗外是珠江夜景,水面上倒映着两岸斑驳的灯火。
包厢正中央是一张能容纳三十人的紫檀木大圆桌。
桌上摆着整箱开封的陈年茅台,还有成盘的清蒸海捕大红斑与溏心干鲍。
几位身家百亿的地产大鳄早早落座。
他们脱了西装外套,红光满面地推杯换盏。
包厢内烟雾弥漫,酒气熏天。
八点整。
走廊厚厚的地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双开雕花大门前。
包厢里的谈笑声顿了一下。
钱大富脸上的横肉一抖,立刻站起身,端起桌上倒满白酒的分酒器。
赵成也收敛了脸上的讥讽,赶紧整理好衬衫领口,满脸堆起热络的假笑。
几位老总纷纷把酒杯举过胸口,迎向大门的方向。
广交会地产分会场的包厢大门被推开,贺凛带着罗非缓步走入,主座上的几位百亿地产老总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