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晴修长且指尖泛白的手,将那份盖着红色绝密印章的文件递到贺凛面前。
大理石窗台上的茶水已经冷透。
水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茶膜。
厚重的大理石反射着天花板上冷白的灯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贺凛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份文件。
他站在原地。
目光先落在了楚晚晴的脸上。
楚晚晴眼窝陷了下去。
厚重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因为出汗往下滑了一寸。
她鼻尖上还挂着一颗汗珠。
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瘦得能看清骨头。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呼吸粗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太久的硬弓,终于在这一瞬间松了弦。
陈默穿着沾满机油的无尘服,在旁边拿着一块破抹布擦手。
他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两道滑稽的泥沟。
抹布很脏,越擦那张脸越花。
他也不管,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手里的抹布突然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撞在旁边的木椅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三……你快看。”
陈默揉着膝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光源……真成了。”
贺凛这才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处缠着一圈圈白色的棉线。
线头有些毛糙。
贺凛的手指很稳。
他捏住线头,一圈,两圈,慢慢解开。
指甲划过牛皮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袋口敞开。
里面抽出厚厚一叠打印纸。
纸张边缘还带着激光打印机刚吐出来时的微温。
第一页正中央,是一条平滑向上的绿色数据曲线。
曲线在某个临界点之后,没有像以往那样发生断崖式的能量衰减。
它稳稳地越过了那道被西方物理界称为不可逾越的鸿沟。
数字很干净。
光衰率低于万分之一。
波长稳定在纳米级。
这意味着,由西方几大巨头联手筑起的光刻机物理壁垒,在这一页纸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贺凛低头看着那条曲线。
面部肌肉没有一丝松动。
眼神里没有狂喜,也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将一切踩在脚下的冰冷。
他见过太多奇迹,也亲手制造过太多奇迹。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终点的时候,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战车向前碾压的一颗石子。
“干得好。”
贺凛开口,声音平淡。
他把文件合上,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楚晚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身边的实验台边缘。
指节因为脱力而泛出青色。
她为了这条曲线,熬了整整一百二十天。
现在贺凛只说了三个字,但她觉得整条命都踏实了。
“老陈,带楚工去疗养院。”
贺凛把纸袋放在桌上。
“睡足三天,谁也不准去实验室。”
陈默点点头,伸手去拉楚晚晴的袖子。
楚晚晴拍开他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贺凛桌上的文件。
随后才迈开步子,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办公室门被关上。
屋里再次恢复了冷清。
贺凛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拉开抽屉,摸出一盒压扁的红塔山。
抽出一支,咬在嘴里。
防风打火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幽蓝色的火苗蹿起,点燃烟草。
青灰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升腾。
模糊了眼前的大理石台面。
门外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苏半夏抱着两个厚厚的文件夹快步走进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挽在脑后,显得干练。
“老板,这是刚刚从海外离岸账户转进来的三笔定金。”
苏半夏把文件夹摊开在贺凛面前。
指尖点在几串长长的数字上。
“东南亚和欧洲那边的半导体厂商,收到风声了。”
“他们绕开了瓦森纳协定的监控,通过七个中转账户,给我们打了四千五百万美金的预付款。”
“他们要买我们的下一代解码芯片和光源模组。”
苏半夏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按在账本上。
“账上的现金,多得快要装不下了。”
“银行的几个行长每天早上七点就在楼下堵门,求我们不要把钱转走。”
贺凛咬着烟,没有看那些美金账目。
他吐出一口烟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
节奏很慢。
“钱放在账上,只是数字。”
贺凛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东侧的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华夏全图。
地图已经有些泛黄。
上面用红蓝两色的铅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红色代表凛冬的实体工厂和物流节点。
蓝色代表刚刚铺开的线上网咖和传呼台网络。
南方的红线已经连成了密不透风的网。
从莞城到深城,再到整个华南沿海,几乎没有一处空白。
但在大江以北,大片的内陆版图依然空旷。
1998年的冬天快要过去。
春天的风,已经隐隐约约从地平线尽头吹了过来。
贺凛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越过长江,越过黄河,最后定格在北方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上。
那个年代,所有人都在盯着大洋彼岸的互联网泡沫。
纳斯达克每天都在诞生新的神话。
随便一个写了几行网页代码的小公司,上市就能暴涨十倍。
资本像疯了一样涌向虚拟世界。
但在贺凛眼里,那不过是一场注定要破裂的彩色肥皂泡。
真正的巨浪,正在华夏大地的泥土深处酝酿。
九十年代末。
福利分房制度走到了历史的尽头。
住房分配彻底停止,商品房货币化改革的闸门,正缓缓拉开。
一块沉睡了数十年的万亿级市场,即将随着春风破土而出。
那是比小家电、比随身听庞大百倍的实体洪流。
谁能在这场洪流到来之前,把脚踩在最坚硬的土地上,谁就能卡住下一个二十年的经济命脉。
贺凛掐灭了烟头。
烟灰落在旁边的铜制烟缸里。
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拔开笔帽。
手臂抬起,笔尖落在了北方版图上一个极不起眼的小点上。
那个点叫清水县。
他的老家。
笔尖用力压下。
红色的油墨在粗糙的地图纸上快速晕开,形成一个刺眼的实心圆点。
苏半夏站在后方,看着他的动作。
她有些跟不上贺凛的思路。
刚刚还在聊打破西方封锁的高精尖芯片,怎么一转眼,又盯上了那个偏远落后的小县城。
贺凛将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手指点在红色的坐标上,转头看着苏半夏:“大洋彼岸的泡沫随他们去吹。半夏,把车开到清水县,我们要去那里建一座北方的硅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