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曦心头一动,几不可察地往前半步,将舒年挡在身后。
赵博程翻了个白眼。
“好事儿,你看你这人!”
越曦挑了下眉,没吭声也没把舒年拉到身前来,淡淡看着他,等他下文。
“一共十六头狼,多少都伤了点儿,我们大概看了下,皮子损坏得不算大,你会硝制糅皮的手艺,明儿吃了朝饭来营房,你收拾一下?”
赵博程多少能猜到一点儿他的心理,倒也没继续揶揄他过度护着舒年这茬,三言两语地把事儿说了。
“再有狼肉,我们之前和俩村长商量着把狼肉给分一分,按今晚出来忙活的青壮人头分,你干的活儿最多,明儿你先挑。”
“硝制糅皮可以,狼肉就不用分我了,不想吃。”
越曦不馋这口肉,且虽上回跟赵博程说他没吃过狼肉,实则狼肉口感他还是知道的,他师父说过,狼肉发酸,有的选没必要吃。
他和舒年显然属于有的选的那茬儿,且他俩的有的选赵博程是知道的。
“好歹分条腿啊啥的,尝尝味儿,你一个猎户,没吃过狼肉合理么?”
赵博程说着冲他挤眉弄眼了一番,摆摆手拖着黑脸的宋岩山就走。
“就这么说定了,早点回去,晚上警醒点,院门关好,这么多狼还有活牲的血腥气,或许会引虎下山。”
“知道了,你们巡逻的兄弟也多注意。”
越曦懒得和他争,明儿分肉的时候他离远点儿就是了。
等俩人快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山脚这片儿已经安静下来。
引虎下山这茬儿对其他人来说是威胁,对他俩来说,和放屁没什么区别,他俩最心知肚明那虎在哪儿。
俩人低声说着话,舒年不经意看了一眼山坡,愣住了。
“咋了?”越曦见他忽然不动,嘴上问着,自个儿也看向了山坡。
距离陷阱不远处的山坡上,几棵老树稀疏错落,其中一棵树旁站着个人,在冲他俩招手。
“那儿有人,这是叫我们过去帮忙?”
舒年有些不解,他回头看了看主路,村里青壮都各回各家没了影子,有火把若隐若现,想来是巡逻队。
越曦没说话,眯着眼盯着那个挥手的影子看,揽着舒年肩头的手渐渐用力。
“怎么了?”舒年有点疼,不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小声问。
“不是人。”越曦嗓子有些哑,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不停挥手的“人影”。
“什、什么……”
舒年后背吓出一身冷汗来,双手死死攥着他衣襟,哆嗦得厉害。
“真、真的……有鬼……吗?”
最后一点尾音散于风中,俩人紧拥着站在原地,都紧盯着那个还在挥手的影子。
好一会儿,越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刚反应过来他刚说了什么,有点好笑地在他后颈捏了捏。
“哪有鬼,是熊瞎子。”
舒年不哆嗦了,声儿比刚才还哑。
“这比鬼还吓人好吗?”
好消息,虎在农场,不会被血腥气引下山。
坏消息,血腥气把熊瞎子引来了。
更坏的消息,巡逻队不知道去哪儿了,舒年透过越曦抬起的肩膀缝隙往来时路看,看不到一点儿火光,整个越家村都笼在朦胧的月辉与积雪反衬的清冷莹光中,安静得可怕。
“我们怎么办啊……”
越曦慢慢蹲了下去,却牵着他的手没放开。
“趴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冲回去,进了家门就没事了。”
他们家门口和熊瞎子之间隔着三个刚屠戮了十六头狼的陷阱,理论上来说,他们先进家门的概率比熊瞎子冲过来的概率高很多。
前提是,舒年没有吓到腿软耽误事儿。
舒年显然也是知道轻重的,并未哭哭啼啼不要,听他吩咐老实趴到他背上,双手虚虚环着他脖颈,抓着他的衣襟,这样既不会勒着他脖子,也能稳住自个儿不被甩出去。
越曦轻笑了声:“挺会抓。”
舒年僵了下,声儿很小:“你那会儿背我回家的时候教我的,我没忘。”
当年越曦背着他下山,他怕得不行,脚也疼,死死勒着越曦脖颈,那会儿越曦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被他勒得喘不上气,硬挤出一句“松手”来,成功把好不容易不哭的他又给吓哭了。
还是越曦断断续续说要被他勒死了,他才稍微松开了点儿,又在越曦的指引下,抓着越曦的衣襟,好好儿被越曦背下山去。
这些事儿,他在后来的几年里总是反反复复想起,每次被越曦凶了被越曦冷脸骂了,他都会把这点事儿翻出来想一想,跟自己说没关系,越曦就是这样的脾气。
越曦托着他屁股,把他往上掂了掂,还是笑。
“记性这么好,就背你那么一回,这么多年了。”
他自个儿是不记得的,但凡能记得那么一点儿,他也不至于后来对舒年那个态度。
不过是突发好心背了个小孩儿回家,哪知道那小孩儿以后会变成自己夫郎呢。
舒年蹭了蹭他脖颈,声儿更小了些。
“没人背过我,只有你。”
越曦没回话,他在那句话之后猛然拔腿狂奔向自家门口,那树旁招手的影子似乎顿了下,慢吞吞地往下移,勉强维持着人立的姿态。
他一直盯着那影子看,脚下却没丝毫停顿,裹了毛皮的粗制皮靴踩在雪上,发出怪异吱呀的声响,时不时还会打个滑。
即便如此,他也没敢低头,只盯着熊瞎子看。
他要看熊瞎子的速度,看那三个陷阱能不能拦一栏,如果熊瞎子能掉进陷阱就更好了,多半不太可能,陷阱已经被狼群弄成了一团糟,会伪装成人骗人的熊瞎子很难掉进这么明显的陷阱里。
但,万一呢?
凡事总有那么一点微弱渺茫的万一不是么?
不过一里地,越曦拼尽了全力在跑,冷空气从他口腔灌进肺里,刺痛难忍,呼吸都带着疼,但他不能停。
他只是在狂奔的间隙幻想渺茫希望的同时,也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熊瞎子避开了陷阱,先一步拦在了他们回家的路上,他只能把飞雪放出来了。
熊虎之争结果如何他不知道,至少,飞雪能替他争取到一点儿送舒年进门的机会,那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