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之下,物资紧缺,能请上门吃饭都得是关系匪浅,否则平日里,他也不会只找由头给越长明送吃的,便是华哥儿那里,也是看在舒年出嫁前多得他照顾才次次带上。
越曦这样说,舒年没任何反驳的意思,方才确实多亏了宋岩山。
俩人再没说这事儿,沉默着到了草堂。
这还是雪灾后,他第一次来草堂,乍然看见比自家院墙还高的雪墙,他没回过神,愣愣站在不远处,樱桃红的唇微微张开,满是错愕。
“怎么了?”
越曦走了两步察觉到手臂抻开了几分,遂又退回来,疑惑询问。
“草、草堂怎么……”
舒年结结巴巴,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说是草堂没有院墙不安全,以防万一的。”
越曦解释一句,索性松开他的手,改为揽着他肩,熟门熟路地去找那条留出来的小路。
篱笆小门照旧掩着,他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赵博程,自个儿相当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把小门开了,推着舒年 往里走。
刚进门,堂屋门也开了,赵博程边套着保暖的裘衣边往这边来,见到舒年,他愣了下,旋即绽开个自认为相当和煦的笑。
“这就是弟夫吧,哎哟,可算见着了。”
“嗯,我夫郎,舒年。”越曦应了他一声,把在门口提前换过的沉甸甸的背篓递了过去,“先进去吧,外头冷。”
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赵博程看他一眼,轻啧了声,抱着那背篓在前引路。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华哥儿穿戴齐整,在堂屋来回转悠,见三人前后脚进门,他眼神亮了许多,直奔舒年而来。
“最近可好?”问完见着舒年刚扒拉出来的整张脸,哑然失笑,“我可真是多余问,越曦把你养胖不少啊,脸上都挂肉了。”
以前舒年瘦巴巴一个,脸上哪有肉,也就是长得好,便是皮包骨也不算吓人,只让人觉得心疼可怜。
如今看着,那小可怜粉面桃腮,两颊有肉,一副气血充足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哥儿模样,哪还有从前的可怜相。
“真胖了吗?”舒年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无辜眨了眨眼,“我得少吃点儿了。”
“不胖,还瘦着。”
越曦抽空接了人家的话,顺带在人家脸上抹了一把,自我肯定地点点头。
“再长点肉才好。”
舒年和华哥儿:……
华哥儿握着舒年的手往炭炉旁走,声儿里带了几分嫌弃。
“他们汉子都这样,挑肥拣瘦的一天天,胖了嫌胖,瘦了嫌瘦,巴不得咱们这些哥儿女娘天天挂秤上按他们心意长。”
在场的俩汉子:……
对视一眼,越曦啧了声:“赵兄挺挑啊。”
赵博程翻了个白眼:“不是我。”
越曦干巴巴哦了声,闭嘴了,再问就不礼貌了。
“走吧,让他俩在这儿说话,咱俩去灶房忙活。”
赵博程也不想深聊这个话题,简单看了下背篓里的东西,又想着这些日子家里准备的,拉着越曦往灶房去。
越曦没什么意见,分了一半背篓,和他一起抬着走了。
堂屋少了俩人安静了不少,舒年犹豫了下,声儿压得低低的,不时扫一眼华哥儿和灶房的方向。
“你和他……怎么打算的?”
华哥儿面上的笑淡了些,垂眼拨弄着炭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同样低声道:
“没什么打算,先把这日子对付过去,有他在我日子好过很多。”
不然他这草堂早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进来过了。
“可……”舒年抠着掌心,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不该说。
“我一个寡夫郎,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要贞节牌坊。”
华哥儿自嘲一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如今还好,待雪灾过去了,你少往我这儿来,对你不好。”
舒年闷着不想说话,一下一下抠着自个儿的掌心。
“舒年,我和你说点儿心里话。”
华哥儿冲他安抚笑笑,挪着小板凳往他身边靠了靠。
“我和赵博程从小玩到大,我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和我家养的那条看家狗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陪着我玩闹的好伙伴。”
舒年木着脸,摆不出表情,他瞥了一眼华哥儿,忽然觉得,华哥儿大概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要他安静听着就好。
“后来他们都叫我跟着赵博谦,学这个学那个,赵博谦那人性子温吞,没什么脾气,他起初也和家里闹过的,嫌我年纪小,说不想养儿子,后来就不闹了,给我买这买那,哄着我学东学西。
“他和赵博程不一样,赵博程上蹿下跳的,没个安分时候,不是和我斗嘴就是欺负我看我哭,赵博谦不会,那会儿我觉得不太一样,又想不明白哪儿不一样,我想跟赵博程吵嘴,也贪赵博谦那点温柔和安慰。
“若赵博谦没死,若赵博程没回来,我不觉得有什么遗憾,赵博程回来了。”
华哥儿说到这儿停了许久,炭盆里炸开一朵金灿灿的花,噼啪一声。
他蓦地回神般,抬头看向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冷得很。
“舒年,我是存心放他进来的,赵家爹娘说我克死了赵博谦,不顾我死活撵我出门,赵博程不在,我没法子,赵博程送上门来,怨不得我。”
前头都是废话,最后这句才是他真正的心里话。
赵博程对他有情,这份情里掺着多少真心多少不甘心,他懒得分辨,他只知道,赵家如今只剩了赵博程一根独苗,他和赵博程搅合到一起,赵家人过不舒心,他就舒心了。
当初他与赵博谦是两家人撮合的,凭什么赵博谦死了怪在他头上,凭什么赵博程去参军也要怪在他头上?
以前他没法子,他连家都回不去,只能窝在舒家村假装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不一样,赵博程千里迢迢送上门给他当刀子,捅谁都行,捅完他自个儿死了也没所谓,有人垫背,他不亏。
“你别这样想……”
舒年霎时红了眼,抓着他的手都在抖。
“你还年轻着,日子也长,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何苦又把自个儿陷进去。”
“我过不好,舒年,从我被他们赶出来无家可归的时候开始,我这辈子都过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