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不在城南。”
血牌上的字刻得很深。
宋微明把木牌放到灯下,先查牌角、封痕和传递刻记。
传骑才喝下半碗熟水,腹侧伤口又渗出血。
程女医按住他的肩。
“坐好,别动。”
“这牌从哪里送来?”
“北军粮营。”传骑扶着桌角,“有人把牌塞进旧料袋,霍将军查到一半,顾三跑了。”
“跑去哪儿?”
“进了北军。”
屋里安静了一下。
宋微明看着他:“他进去做什么?”
“领粮,改牌,找人。”
“霍去病呢?”
“还在北线。将军让末将先把牌送回槐里。”
宋微明的指腹停在那道斜收刀痕上。
这是她和霍去病约好的行踪暗记。
他留在北线,却先把消息送回来了。
至少,他没有把她蒙在鼓里。
她收起军牌,心里那点紧绷稍稍落下,案上的粮册却又压了过来。
顾三进了北军。
槐里只剩十二日粮。
流民堵在城外,田亩、良种、水利、仓储、运输和军需全等着她处理。
刘彻给她的哪里是一方县印。
分明是一条漏水的破船,还要她带着整船人过河。
“县令,北军的粮,要不要先抽两车?”
赵农官抱着粮册进门。
“不能抽。”
“霍将军那边只剩五日。”
“槐里民粮只剩十二日。”
“北军也在等。”
“所以更不能抢槐里的粮。”
宋微明将军牌压在案上。
“从今日起,存粮分三册。”
她抬手点过粮册。
“县内口粮、流民口粮、北军应急粮,各自留底。军需组只管槐里出库和转运,不越过北军将令。”
赵农官翻了翻册子。
“人手不够。”
“旧官署的人都在做什么?”
“都在。”
“那就叫来交账。”
半个时辰后,县署前堂站满了人。
旧吏列在左侧,流民骨干列在右侧,军户遗属与工匠挤在后面。
老主簿抱着公文站到案前。
“县令,您召集众人,是议北军粮案?”
“先议槐里。”
宋微明敲了敲案面。
“原有职名暂留,事务按五组重编。”
短须仓曹抬头:“重编?”
“田亩、种源、土壤、水利、军需,各管一段,彼此复核。”
五块木牌依次铺开。
良种组管收种、验芽和分发。
农技组管田块、农时与试验。
土壤组管盐碱、积水和轮作。
水利组管渠线、闸口与轮灌。
军需组管仓储、运输、粮砖、水囊和北军应急粮。
宋微明按住牌面。
“每组只认四样东西。”
“期限、数量、复验人、错账。”
老主簿皱眉:“县令,谁来领事?”
“能做的人。”
“新来的流民只会种地、修车、挑水,连县印都认不全。”
一个流民木匠挠挠头。
“县印我确实认不全。”
韩三在旁边接话:“可水囊漏不漏,我摸一遍就知道。”
木匠点头。
“盐碱土我也分得清。公文若能救麦苗,我现在就去背。”
前堂响起几声笑。
宋微明看向两人。
“先学会认漏水处,县印以后再认。”
笑声更大了些。
老主簿把公文卷紧。
“朝廷用人,岂能只看手艺?”
“那就看结果。”
她指向粮数木板。
“做成什么样,牌上会留下。”
良种牌推到薛七面前。
“午时前挑出三种可试麦种,各取一斗,封存三份。”
薛七接牌:“复验人是谁?”
“赵农官。”
赵农官立刻摇头:“我只管粮,不管种。”
“从今日起兼种源复验。”
“那粮册呢?”
“交给青袍。”
青袍年轻人抬头:“我刚学会核假账。”
“粮册比假账更适合你。”
众人看着案上的五块新牌。
旧吏的脸色沉了下来。
短须仓曹把公文放回案上。
“下官不接。”
宋微明抬眼:“理由。”
“旧制尚在,五组无名。出了差错,谁担责?”
“你。”
“下官不掌新制。”
“那你掌旧制。”
一册旧粮账推到他面前。
“把去年到今年的粮车、入库、出库和损耗,三日内核完。”
仓曹翻了两页。
纸页沾满墨灰。
“此账牵涉三县,三日办不到。”
“那就写办不到。”
“县令?”
“写清差在哪段,缺哪一笔,谁经手。”
宋微明把刻刀推过去。
“能找出办不到的地方,我留你。”
“若找不出来呢?”
“按隐瞒旧账论。”
仓曹盯着她。
“县令这是逼旧吏交投名状。”
“交作业。”
她敲了敲账册。
“你们吃了二十年公粮,今日第一次把作业交齐。”
韩三没忍住笑出声。
老主簿回头瞪他。
“韩三,你笑什么?”
“没什么。县令骂人比我缝水囊还利索。”
“你进军需组。”
韩三的笑停住。
“我能当官?”
“先当骨干。三日后交两种皮缝试样。”
“做坏了呢?”
“把坏在哪里刻清楚。”
韩三把军需牌挂到腰间。
“那我接。”
一名妇人往前挪了半步。
“县令,我会识麦种,也会算麻袋。”
“姓名。”
“柳娘。”
“进良种组,负责收种登记。”
柳娘低头看着空牌。
“我没进过县署。”
“良种也没进过县署。”
她接过刻刀,手指仍有些僵。
“能分清种子,就能刻清牌。”
后堂很快响起木牌相碰的声音。
五组牌子挂上门柱。
旧牌取下,堆在案边,像一摞无人愿认的旧账。
农技组先去两个村建档。
宋微明把县图交给青袍。
“每块地记方位、土性、种源和耕户。”
“田主不在呢?”
“写不在。”
“田界不清呢?”
“写不清。”
“若有人不配合?”
“刻名。”
“对方有旧契呢?”
“刻契号。”
“若有人撕牌?”
“把人押回来。”
青袍抱图出门。
老主簿望着他的背影。
“让一个外乡人建田档,合适吗?”
“他查过假账。”
“可他没有官身。”
“槐里缺的是能做事的人。”
宋微明看向门柱。
“先凭工牌掌事,后凭功劳请官。”
水利组随后出城。
郑水工带着六名流民前往东渠,门边却有个老吏抱袖站着。
“东渠废了多年,清了也未必能用。”
“你熟东渠。”
“下官年老,扛不了泥。”
“那就认渠线。”
“若认错呢?”
“刻错处。”
“水工不听呢?”
“刻不听的人名。”
老吏沉默片刻,接过水利牌。
“若真清出旧渠,旧官署的账也会翻出来。”
“所以才让你去。”
“县令不怕旧账太多?”
“怕。”
宋微明答得干脆。
“更怕所有人装作没有旧账。”
午后,五组分头出城。
青袍先把两个村的地块划成方格。
“地名混乱,先编号。”
村民指着田埂。
“这块叫老槐地。”
“另一块也叫老槐地。”
“那就甲一、甲二。”
木牌插进土里。
“县令只看编号。”
两个村的地块在日落前完成建档。
农技组还查出三户报荒田,田里的麦苗长得齐整。
村民站在牌前,低头认了登记。
“今年按实测定租。”
青袍收起册子。
“明年再报荒,按隐田查。”
东渠也传来消息。
老吏凭记忆找出埋在土里的旧闸口。
闸板撬开后,一块烂木牌滚了出来,牌面只剩半个“仓”字。
“这段渠没废。”
老吏握紧木牌。
“有人故意埋了它。”
郑水工看着他:“你以前知道?”
“知道。”
“为何没报?”
老吏望着露出的闸口。
“报了,也没人管。”
他把木牌递给郑水工。
“现在有人管。”
入夜后,五组回县署交账。
良种组三种麦种,留样九份。
农技组交出两个村的地块册,编号一百七十三块。
土壤组交出盐碱田分级牌和一块试验地。
水利组交出清淤数与旧闸封存牌。
军需组交出粮砖出库牌、水囊试样和北军应急粮清单。
宋微明逐项核验。
“良种数量对。”
“农技复验人是谁?”
“赵农官。”
“土壤试田呢?”
“薛七和柳娘。”
“水利旧闸呢?”
“郑水工和老吏共同封存。”
她翻到军需册末页。
“北军粮呢?”
韩三放下一块黑牌。
“少了四十块。”
“少在哪里?”
“北军应急粮。”
“谁领的?”
“霍将军亲兵。”
白牌也递到案上。
“军牌在这里。人、马、车和粮砖数量都对得上。”
宋微明把两块牌并在一起。
“那就记军粮已出。”
赵农官皱眉。
“县令,仓里的粮少了。”
“库存少,去向账多了一笔。”
她点了点两块牌。
“北军尚未收到,就另记未到。账要写粮去了哪里,不能只写仓里剩多少。”
短须仓曹从人群里走出,额角沾着墨灰。
“去年北仓有四车粮,账上只写了三车。”
“少的一车去哪儿?”
“账页被换过。”
他取出一张发黄旧纸。
“下官找到原页了。押运官原本写着四人,后来改成三人。”
“第四人是谁?”
仓曹抬起头。
“顾三。”
前堂里的木牌碰撞声停了。
宋微明接过旧纸。
“你见过顾三?”
“只见过名字。”
“见过几次?”
“七次。”
“在哪儿?”
“城南废渠、北仓、南市粮铺。”
张汤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串木牌。
“这位仓曹,跟我走一趟。”
仓曹腿软了一下。
“县令,我已经交账了。”
“所以只查旧案。”
张汤把木牌塞进他怀里。
“若你漏了第八次见面,我便按同谋算。”
仓曹连声应道:“没有第八次。”
“今日没有。”
张汤转身出门。
“往后有没有,得看你还藏了多少账。”
人被带走后,宋微明按住眉心。
她原本只想在槐里种田。
结果种田牵出军粮,军粮牵出假案,假案又牵出钻进北军的顾三。
槐里的麻烦,比苜蓿还耐活。
老主簿抬手指向窗外。
“县令,天上又亮了。”
众人抬头。
槐里上空铺开白幕。
天幕先映出今日交账。
良种有来源,田亩有编号,渠水有去处,粮车有行程。
每一处错漏,都留在牌册上。
白幕换了画面。
灰衣老者走进槐里,背着旧药箱,手里握着病册。
字幕写道:
“程女医,原太医署弃徒,后为北军疫案首医。”
程女医抬头。
“我什么时候成弃徒了?”
女商人抬手挡住半张脸。
“你先别急,天幕还没念到我。”
画面再换。
石阿六蹲在车轴旁修车。
“石阿六,韩家旧车夫,曾为顾衡运送最后一批官渠石料。”
石阿六手里的木锤停住。
“我没运最后一批。”
女商人看向他。
“你运的是哪一批?”
“第三批。”
青袍年轻人的身影随即出现在白幕上。
“原长安中二千石门客,三日后任军需核账主事。”
他看了看袖中的荐书。
“荐书没给我官身,倒给我招来一屋账册。”
宋微明侧头看他。
“你自己选的。”
“所以我认。”
薛七、韩三、柳娘、郑水工的名字依次出现在天幕上。
有人来自北地,有人是军户遗属,有人曾在旧官署门外跪过三天,也有人从未进过县署,却交出了第一份合格作业。
最后,画面落进昏暗粮仓。
一个跛脚男人背对众人,把半块粮砖塞进木箱。
他抬起头,左耳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