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农官说完“只能维持十二日”,粮棚外的人群便往木栅前挤。
几只空陶碗砸在栅栏上,县尉带兵往后顶。青袍年轻人护着粮数木板连退三步,板角擦过火盆,几粒火星落到泥地里。
宋微明没去看人群,先接过赵农官手里的两块发放牌。
“十二日,按现在的发放法算?”
赵农官把两块牌并在一起,指甲刮过新刻的痕迹。
“城内户籍、流民营、病棚,还有马料,都照原数支出。没有新的粮车进来,最多十二日。”
“最多,不等于一定。”
宋微明把发放牌钉到粮数木板旁,转身看向木栅。
“急难救济和以工换粮分开。老人、幼童、重病者直接领粮。能出工的人,按体力和手艺编组。病人和孩子的口粮,不能用来填青壮的空耗。”
木栅外哭声未停。
一个脸上布满冻裂口子的北地汉子抱着破碗挤到前面,指着粮数牌问:“我们逃到这里,田也没了,拿什么换粮?”
宋微明看向他的旧毡靴。
靴底裂开,边缘缝着三道颜色不同的麻线,针脚很密。
“会补靴?”
汉子低头看了看鞋。
“会,也会鞣皮。”
“登记时把手艺刻上。今日先领一份急粮,明日带三个人修营里的水囊。修好一个,按工牌领粮。修坏了照实写,重新学,急粮不扣。”
汉子抬起头,过了片刻,把破碗递进木栅。
“我叫韩三,北地马邑人。”
青袍年轻人当场在临时牌上刻下姓名和手艺。旁边的妇人把孩子推到登记席前。
“我会筛粮,也会织袋。”
“我会认盐碱地。”
“我家种麦,知道怎么护住怕冷的苗。”
登记牌上的内容从姓名、籍贯添到手艺和可出工时辰。
宋微明把人分成四类工牌。老弱病者领取急粮,识土识种者进入良种站,青壮前往旧渠和道路,会筛粮、织袋的妇人留在营地,木匠和皮匠进作坊,其余人按体力分组。
每一队交给一名领牌人。
以工换粮的部分,每日出工和领粮一起核对,不能代领,工事也不能只写“已办”。急难粮则凭病牌、户牌发放,不拿老人和孩子去凑工数。
第一日,最难处理的是疏浚旧渠。
城外废渠积着淤泥,渠底还混着死畜骨头。程女医让诊棚后退,重新划出取水区和清淤区。
宋微明没有停工,只让水工把污泥装进单独的土筐。所有人回营前用熟水洗手,沾泥的衣物另行存放。
“这不是嫌你们脏。”宋微明站在渠岸,指着两块水牌,“污泥里有什么还没查清。先分开,后查验,出了问题也能找到源头。”
北地老农薛七蹲在渠旁,捻起一撮冻土闻了闻。
“这里不该种春麦。背风处能种耐寒麦,盐碱重的地方先种苜蓿,积水地得起垄。”
宋微明把他带到县图前。
“从前种过?”
“种过,也赔过。赔得多了,记得住。”
她给薛七发了试田牌,让他和良种组一起划地。
赵农官站在旁边听完,取出自己的复核牌。
“明日带两个人重测这里。判错了,照牌复验。”
薛七问:“判对呢?”
“把经验刻进试田册。往后各村照册复验。”
同日,韩三拆开一只磨损严重的旧水囊。
他发现囊口皮片太厚,行军时不便清洗,便换成薄皮包边,又在囊腹外加了一道可拆的绳套。
程女医验过水囊,准许它进入净水组试用。
马夫杜成从流民中挑出几名熟悉北地马料的人,把青贮饲料按干湿、气味和发酵状况分栏存放。
有人说发酸便是坏料,杜成剖开两份草料给他们看。
“酸味不算坏。发臭、黏手,才封存。别凭鼻子下结论,按牌上的三项验。”
营地里没人敲锣催工。
皮匠在水囊棚前排好队,有人拿着坏囊等修,有人抱着工牌去领皮料。渠岸边,清淤的人开始争筐数;良种组也围着一块试田争起了起垄的事。
争执都被记在牌上。
谁领了几只土筐,谁拿了多少皮料,谁把哪一块地划进试田,第二日都要重新核对。
到了傍晚,女商人的车队从南门回来。
车上只有一部分粟米,另有盐、麻布和三县的仓门往来牌。
“他们不白送粮,愿意换车、换盐和修渠工。”女商人把牌子铺在宋微明面前,“我先替他们运盐,再按粮车和工日结算。三县合起来,三日只能送来一车。”
“车从哪条路走?”
“南路。北路有逃兵,东路的桥被战车压坏了。”
宋微明按来源把粮车分成三类,要求入城前过秤、验湿、留样。粮车入库时,再由两名不同工组的人对照车牌与粮牌,防止代领和私换。
“从今日起,你负责外粮转运。每到一县,先回传车数和预计抵达时辰。迟一刻,也照实刻牌。”
女商人收下县署铜牌。
“县令对车队也查得这么细?”
“粮从哪里来,进了谁的仓,都得有牌。”
她看了眼木板上的十二日,收起笑意。
“若路上再断一支车队,槐里撑不了多久。”
“所以每辆车都留样。车没到,牌先回。”
三日后,旧渠挖出一段能重新引水的支沟。
营地里的妇人把麻袋缝成粮袋,作坊开始试制新的粮砖。老人拣石、晒草,孩子们跟着识字小吏分拣木牌,只做轻活。
不少人还没有固定住处,却已经知道第二日该去哪个工区,领哪份水,交哪块牌。
粮棚前的人少了,工棚里的争执多了。
修渠的人在数土筐,作坊里有人争水囊绳结,良种组围着试田牌讨论谁的麦种更耐寒。有人领错工具,也有人把一只修坏的水囊送回作坊,等着重新学。
营地仍然杂乱,事情却开始按牌走。
宋微明把最后一块粮牌钉到木板上。
十二日的刻痕旁边,添上了三县车数、各工区工数和试田编号。
营门守卒忽然举起长矛。
一名羽林传骑冲过木栅。守卒验过他递来的行踪牌,才让开道路。传骑的马腹全是泥,落地时一条腿没有站稳,腰侧的牌子被血水染黑。
他扶住马鞍,取出一块窄木牌。
“槐里令,北军急牌。”
宋微明接过木牌,认出霍去病惯用的斜收刀痕。
木牌正面只有六个字。
粮尽,仍需北进。
她没有先问霍去病在哪,只把木牌翻到背面,查看传递刻痕。
刻痕有三组,最后一组被血水浸开,仍能辨出传递过两处驿站。木牌边缘沾着泥,牌面上的字清楚可见。
粮棚里的筛粮声还在。
宋微明把军牌攥进手里,抬头望向北方。
槐里只剩十二日粮,北军却已经缺粮。
她转身对赵农官说:“封存今日粮账。民粮照旧发,军粮另立一册。”
赵农官接过命牌:“军粮要调多少?”
“先把传骑带去诊棚。人活着,才问得出北边缺了多少。”
宋微明看向那块军牌上的斜收刀痕。
“霍去病,你最好把这笔账带回来。”
北风越过木栅,吹动粮数木板。
十二日的粮,已经不够槐里自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