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北渠返青了!”
报信的村民跑进县署,草鞋上全是泥。他把复查牌举过头顶,牌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寒潮退去第三日,北渠低洼乡最先长出新叶。
东坡麦田仍压着秸秆篱,叶尖不再发黑。南滩旧支口的冻水退进沟底,活根牌下也钻出了嫩芽。
天刚亮,村民便挤上田埂。每个人都攥着复查牌,等县署核定苗情。
宋微明踩进湿泥,程女医与郑水工跟在身后。新招来的识土者各背一个竹筐,里面装着木尺、陶碗和取土用的小铲。
北渠有块田返青很快,交接牌上却没记补水施肥。
宋微明蹲下拨开麦苗,翻过木牌。
“昨夜水位涨了两寸。谁补过肥?”
村民你看我,我看你。一个老农挤到前面。
“没人敢动。县令定过规矩,根没长稳不能乱施肥。”
宋微明抓起一块湿土,用手捻开。根须没烂,几根白尖已经从旧根旁长了出来。
她把交接牌还给老农。
“把昨夜的水位补上。今日不施肥,明早挖三株复查。白根长到半寸,再领肥牌。”
老农接过牌,掏出刻刀补记。
一个年轻村民从田里跑来,左右手各捧一株麦苗。
“县令,都是乙三号。左边返青了,右边怎么还蔫着?”
宋微明接过麦苗,剖开根部,又从两处田里各取一撮土。
“麦种同批,田况不同。左边地势高,退水早,根须还是白的。右边泡水多半日,根已发黑。”
“发黑的还能救不?”
“先挖十株。半数有白根便继续排水,十株全黑就停。人手得留给活苗。”
书吏按她的检查结果,将田块分成活根、半活、根死三类。三种木牌插进田埂,原先只刻“冻坏”的急牌,也补上田亩、根色和水位。
宋微明站到田埂上,叫来各村里正。
“往后不用每块田都等县署来查。各村自己组农技小组,老农负责辨种,识土者查土,识水的人每天记水位。验苗根的活,两个人一组。”
有人举起木牌。
“查错了怎么办?”
“先记,再请邻组复核。主动报错不罚,拿假数领物资,收牌换人。”
一名妇人捧着泥样去找识土者,两个孩子抱着木尺跟在后面。孩子踩进泥坑,鞋掉了一只,妇人把鞋捞出来塞回他怀里,催他先去洗脚。
宋微明检查完几块复查牌,动身前往南滩。
南滩仓外,豪强管事守着门。佃户排队领秸秆,他盯住封绳和出仓木册,手里的旧契已经揉出折痕。
“县令救苗便救苗,怎么还开周家的旧仓?”
宋微明把仓粮牌递到他面前。
“按受灾田亩发秸秆。谁领、领多少、做几日工,全记在牌上。你守在门口,少一捆都能查。”
管事把手背到身后。
“周家的仓,轮不到县署做主。”
“旧契只能核田界。仓内搜出霉草、假种和旧车牌,归谁做主得查完再定。”
宋微明叫书吏抱来证物匣,封泥朝外摆好。
“不开仓也行。我把证物送去廷尉府,请张汤从十九年前的货路查起。周家旧仓进过多少车,收过多少粮,挨笔过账。”
管事捏紧旧契,停了半晌,抬手吩咐部曲开门。
门轴转动不顺,两个部曲合力才把仓门推开。灰尘落了满地,靠门几捆秸秆已经受潮。
佃户按牌搬运。女商人守在门边验绳,发现车夫少报一捆,抬手敲响木牌。
“卸车,重数。”
车夫还想争辩,后面的佃户已经动手搬草。整车秸秆卸完,果真多出一捆,藏在车板底下。
女商人把车夫的名字刻进复核牌。
“少报的先扣下。查清要送去哪儿,再算你的工钱。”
管事站在仓门旁。
“县令查成这样,以后谁还敢给周家办事?”
“按牌办事的人,县署可以留用。借主家名头偷粮的人,换多少次东家也躲不过查账。”
午后,长安送来一批木牌。
牌上记着北地各段水源、风口和换马处。霍去病没附书信,只命随军军吏照行军记录刻牌。
宋微明把路线牌铺满长案,又搬出槐里试制的军粮砖,逐块掰开检查。
一块粮砖盐粒分布不匀。她掰下一角尝过,转手扔进停用筐。
“北地急行,盐量再减。吃得太咸,士卒耗水多,途中容易喝生水。”
她拿起一只便携水囊,检查外层绑带。皮带与鞍具摩擦后,边缘已经起毛。
“固定扣移到鞍侧,补一条短带。取水时用短带提,囊口不得碰地。旧皮囊先刷洗三遍,仍有油味便淘汰。”
青袍年轻人递上改好的运输牌。
“县令,这批路线牌出自霍校尉军中,还要复核吗?”
“当然要。”
“连霍校尉走过的路也查?”
“军吏刻的是第一份记录。车轮泥、停留时辰、水源位置,都得另找凭据。”
青袍年轻人压低嗓门。
“霍校尉若追问呢?”
“照实回他。槐里县令查账不挑人,省得他回来嫌我偏心。”
青袍年轻人收好牌册。
“我领核账组去跑一遍。”
“把他的坐骑也记上。骑兵能过的路,粮车未必过得去。”
当天夜里,长安密使赶到县署,送来刘彻口谕。
马邑之谋已经进入最后筹备。槐里被列为退兵粮道的备用节点,粮砖、水囊与牛车须听令调运。
宋微明让密使先在外堂等候。
程女医查封蜡,老主簿取旧印比对。密使复述口谕,县尉核验文牒和沿途驿站签押。四处记录合上,宋微明才接过诏牌。
她召来车队,将粮砖分作三批。县仓留一批,沿渠仓存一批,其余送往南沟旧仓。
每箱分装,每处仓点另设账册。南沟只收封装粮砖,由两人共同开仓,车轮刻痕与封绳编号一车一记。
老主簿攥着仓钥匙。
“槐里成了退兵粮道,匈奴人会不会追到县里?”
“粮分仓,水源设两处,城门外另开转运场。真有退兵,车队不必全挤进城。”
“战事没波及关中,忙这些岂不白费?”
“粮砖能入仓,水具能发给乡里,牛车还能运种。哪一样都用得上。”
老主簿对照三处仓点,在县图上补好守仓人数。
“县令早防着有人生乱?”
“我防的是粮全堆在一间仓里。谁来动粮,得等他伸手。”
北风停后,田里的麦苗陆续返青。
良种站门前排起长队。有人抱来土样,有人拿着冻伤麦苗等复查。空白木牌半日便发完,老主簿只得叫木匠再削一批。
各乡百姓报名加入识土、验粮和护苗组。有人送来旧麦种,也有人抱来家中用了多年的水车图。
前几日跟豪强堵渠的佃户排在队尾,轮到他时,他把木棍换成铁锹,还交来一份南滩暗沟位置。
书吏要翻旧账,宋微明按住名册。
“先验本事。堵渠的责任另册记,今日交的沟图也另册记。”
佃户把沟图摊开,指出两处已被填住的排水口。
宋微明正要叫郑水工核验,南边驿站响起马蹄。守门县兵吹响短哨,人群让出一条路。
一匹伤马冲入驿站。马鞍下滴着血,右后腿也在打颤。
驿卒摔下马背,扶住长案两次,仍没能站住。县尉赶过去托住他。
“抬去医棚。其余人退开,别围着问话。”
程女医提着药箱赶来,剪开驿卒衣摆,先用布压住伤处。两个医棚帮工抬起木板,把人送进内间。
驿卒抓住县尉袖口,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北境木牌。
“交给槐里县令。”
县尉接过木牌,转交宋微明。
血沿木纹沾上她的手指。她先查牌边,再查封绳。旧绳曾被割断,重系的扣法出自军中急递。
牌面刻着四个字。
马邑,失算。
院内的人停下手里的活。
宋微明取来陶匣,把血牌放进去。
“程女医,封存。”
程女医系好封绳,在匣口按印。
“驿卒还能开口吗?”
“能。伤口失血不少,得先止血。现在追问,未必撑得住。”
“先救人。等他醒稳,只问经手人、送牌时辰和走过的驿站。”
宋微明回到公房,铺开槐里县图。
马邑距槐里很远。前线出了差错,退兵粮道很快便会调车调粮。南沟旧仓、沿渠仓和城外转运场,都得重新核验。
她取出木牌,刻下第一条令。
“北境路线牌全部封存。没拿到新签押前,车队不准出城。”
第二块木牌交给老主簿。
“三处粮仓各添两名守卫。开仓、装车、封箱,改为三方签押。”
她把第三块递给县尉。
“派快骑去南沟,核对车辙、封绳和存粮数。先查账,别惊动仓内的人。”
县尉领牌出门。
老主簿跟到门边。
“县令,要封城吗?”
“城门照开,乡里的复查牌照送。粮车先停,客商逐车登记。”
她把血牌所在的陶匣压在县图北侧。
“麦苗不能停查,仓粮不能少一箱。前线的消息,也得有人送去长安。”
驿站内,伤马低头喘气。马夫拆下染血的鞍具,发现鞍袋底部被刀划开,里面空了一个夹层。
宋微明赶到马棚,蹲下检查裂口。
“驿卒随身还有别的军牌?”
县尉翻过交接册。
“出发时登记了两块。送到县署的只有一块。”
“另一块的内容呢?”
“驿站没记。”
宋微明起身,把鞍袋装进证物匣。
“等人醒了,先问丢牌的事。”
县门外,快骑分路出发。一队赶往南沟,另一队去长安报信。十二乡的复查牌也由乡吏照常送回各村。
血牌封在陶匣内。
南沟尚未传回仓粮数,城外已经有三辆北上牛车要求换马。车夫拿出的调运牌盖着右扶风官印,签发时辰却比马邑急牌抵达槐里早了半日。
宋微明将三份调运牌并排放好。
“扣车,分开问车夫。”
县尉按住刀柄。
“按什么罪名?”
“先不定罪。查他们为何提前半日收到退兵调令。”
她取出刻刀,在扣车牌上记下时辰。
槐里的粮车还没出城,已经有人替前线安排好了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