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军医官盯着锅沿的刻时木牌,抬手敲了敲锅边。
“百人喝足一轮,要两名取水卒、四名搬柴卒、两名过滤手,再加一人看守水囊。按今日的耗时,至少两刻。”
太医署试验场里,第一锅百人份饮水已经烧开。水面翻着白沫,柴火烧得正旺。添柴的役夫蹲在锅边,额头全是汗。
宋微明用木筹压住行军图,将驻营和急行两条路线分开。
“驻营有锅、有柴,也有时间,这套流程能走完。急行不能照搬。追敌时,整队不能停在一口锅旁等水开。”
“那就不烧?前队取了污水,后队照样喝?”
“烧水要拆开做。”
宋微明把三只轻薄陶罐摆到案上。
“驻营用厚壁净水筒,容量大,先沉淀、过滤,再接大锅烧煮。急行时,前队取水,中队过滤,后队用轻锅烧沸,煮好的水沿路交回队伍。”
她拿过木牌,刻下八个字:取水、过滤、烧煮、交接。
“每两队之间留一名交接卒。水源牌和水囊牌必须对应。哪袋水从哪里取来,经过谁的手,烧到什么时辰,都要留记录。”
霍去病倚在长案旁,捏着木牌。
“追敌时谁有空刻字?”
“没人有空,所以要提前分队。”
宋微明摊开另一张路线图。
“四队轮换,每队再分四个二十五人的小组。取水、过滤、烧煮、记录各管一项。让一百个人一起停,行军当然会慢。二十五人一组轮换,整队只少停一会儿。”
霍去病低头看着山口和水源标记,手指停在一处浅滩上。
“今晚出去试试看。”
太医令抬头欲劝,刘彻已经合上病册。
“去试。朕要的是能让军队活着走到北地的规程,不是摆在案上供人夸的空话。”
霍去病把木牌翻过来,刻刀在掌中转了一圈。
“宋县令不如也去吧。”
“我负责定规矩,不负责跟着霍校尉连夜赶路。”
“规矩你定的,哪处会害死人,你最清楚。”
他提起宋微明面前的轻量净水筒,转身交给亲兵。
宋微明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筒壁,霍去病已经侧身避开。
“你们骑兵速度那么快,我跟不上。”
“你可以坐车。”
“羽林夜行没有县令车驾。”
“那便骑马。”
宋微明扫了眼院外的黑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军务试验讲究分工协作。”
霍去病俯身压低声音。
“你每回拿命试规矩,都忘了自己骑不了快马。”
宋微明还没找出反驳的话,他已经转身吩咐亲兵备马。
入夜,羽林卫从长安北门出城。
队伍不举火,只在马鞍下挂遮光小灯。霍去病带两百人分成四队,前队探路,中队取水,后队烧煮,末队负责交接和记录。每队内部再分四组,轮到哪组,哪组便按木牌办事。
宋微明骑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中队和后队之间,腰侧挂着空白木牌和刻刀。
他们避开村落和官道,沿山脚向北。
第一处水源是一片浅滩。水面清亮,泥底留满牲畜蹄印。取水卒刚放下陶罐,宋微明抬手拦住。
“退到上游,找活水。这里不能取。”
队伍重新移动。半刻后,他们找到一眼细泉。前队留下水源牌,中队开始沉淀过滤,后队牵马绕行。
第一囊水迟迟没有送回来。
霍去病回头问亲兵:“用了多久?”
亲兵递来木牌。
“发现水源到第一囊水交接,一刻半。”
霍去病指向北面山口。
“追敌时停在这里一刻半,对面够翻过山口了。”
“这一轮只记停留人数和耗时。”
宋微明捻着牌上的刻痕。
“先把漏洞记全,再改分工。”
第二处水源在干涸河沟底。
众人挖开湿泥,淘出半罐浑水。前队催了两回,后队只剩三束柴。宋微明让人把水分成两路,一路沉淀过滤,另一路装入轻锅急煮。
轻锅刚挂到马鞍侧,马匹被远处的夜鸟惊到。负责固定锅架的羽林卫急忙勒缰,横扣只撑了一下,木架便向外翻倒。
半锅热水泼进泥里。两匹战马往后退,锅底砸在石地上。
霍去病勒停黑马,翻身落地,按住躁动的马头。
“全队散开,灭余火。”
宋微明下马,鞋底陷进湿泥。她蹲到马鞍旁,先查锅架,再看地上的水迹。
锅架只有一道横扣,急转时便会脱开。热水洒完,队伍还得停下来收拾。方才的火光和声响,也把位置暴露了。
前队斥候赶回来,指向北面山脊。
“两骑从山脊后经过,没确认有没有发现我们。再停下,动静就压不住了。”
霍去病按住刀柄,转向宋微明。
“能改吗?”
“能。先把人和锅分开。”
宋微明抽出刻刀,在木牌背面划下几道线。
“锅架加一道双扣。烧水的人不留在取水处,由后队提前接手。前队取水,过滤组继续走,烧煮组到下一处背风地生火,水囊沿路交接。”
她抬头看霍去病。
“今晚不求一遍成功,只求每处失败都留下记录。”
霍去病直接拆下坏掉的锅架。
“木匠过来,按她说的重做。”
羽林卫继续向北。
后半夜又跑了两轮。双扣锅架在急转时没有脱落,轻量净水筒挂在马侧,筒底也没有漏砂。
交接仍出了问题。
三只水囊的编号一度对不上,未煮水险些送到后队。宋微明收回错牌,重新划分水囊和木牌的标记。
“轻筒只管个人饮水,厚筒只管营地储水。两种器具分开使用。”
霍去病下马,接过她手里的轻筒。
“厚筒太重,急行时没人愿意带。”
“所以放在营地。轻筒容量小,过滤慢,胜在能跟着人走。”
“有人嫌两套规矩麻烦呢?”
宋微明踩灭草里的火星。
“嫌麻烦的人,病倒后再慢慢想旧规矩。”
天快亮时,羽林卫回到城外营地。
后两轮按新分工重跑,队伍在水源处的停留时间比第一轮缩短了近半。途中损失了几口热水,却没再发生错交和漏水。
北军医官逐项核验木牌,把结果送到刘彻案前。霍去病站在他身侧,衣摆沾着夜露。
“新规要多停一会儿,却能避免整队因腹疾失去战力。只看速度,确实慢了一些。但总体上这点时间值得。”
刘彻拿起记录锅架侧翻的木牌。
“你认这个规矩?”
霍去病转向宋微明。
“能少些病患,麻烦些也是值得的。”
朝臣还在争论急行是否值得多耗片刻,未央宫外忽然亮起白光。
殿中众人抬头。
长安宫墙、檐角和试验场的水瓮同时被照亮。云层散开,天幕出现在众人头顶。
一滴水珠从高处落下,越放越大,最后占满天幕。水珠内部,游着密密麻麻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