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请出任槐里令。”
刘彻按着任命文书,没让尚书郎收走。
围在上林苑铜牌旁的几名官员停了脚。
“你在槐里做过县丞,如今还要回去当县令。”
刘彻把治粟属官印推到宋微明面前。
“粮仓、种子、草料、运输,全归治粟官署。官印摆在这里,你偏要出长安。”
宋微明按住文书,没碰那枚官印。
“槐里距长安一日路程,又接着旧渠下游。田亩、村庄、水势,臣都摸过。回去便能办事,不必再花几个月勘测交接。”
“凭这些,你回去也只能守着一县过日子。”
“臣回槐里,没打算守成。”
宋微明从工程册中抽出第四段水位牌,又取来军马留样牌,一并放上长案。
“旧渠归都水官署,田亩归县中主事,草料由上林苑试种,战马归北军,仓储和运输还要另找人经手。”
“两块牌,扯上六处官署。水位越线,能怪清淤,怪物料,也能怪上游放水太多。军马腹泻,也有人往新料、饮水和仓中受潮上推。”
她把两块牌压在槐里县界上。
“臣要在一县之内,把水利、田亩、种植、仓储、运输和军料试用接到一处。”
“先核田亩,再按水量安排种植。苜蓿入仓留样,车队凭牌运输,北军收料时复验。”
“哪处出了差错,顺着册簿往回查。谁经了手,错在哪一步,都留下姓名。”
刘彻翻过第四段水位牌。
“你这是要把几处官署的权都收进县衙?”
“臣还请陛下给槐里加三道约束。”
宋微明拿来三块空白木牌,提刀刻字。
“县中田亩与仓储册簿,每月送右扶风核验。廷尉府随时可以抽查。”
“军用草料由槐里、北军共同查验。双方各留样料,各存册簿,改过哪一笔,原记录也得留下。”
第三块木牌刻完,她将牌压在旧渠图上。
“放水时辰、轮灌次序、支口水量,全挂在村口。官署若要改动,先刻姓名和时辰。”
右扶风属吏绕过案角。
“槐里的册簿出了差错,右扶风也要替宋县令担责?”
“右扶风只负责核验。”
宋微明把刻刀推到他手边。
“哪项对不上,当月退回,交槐里整改。右扶风查出问题,核验册上记功。若把问题压下不报,再查经手人。”
属吏盯着刻刀,退了半步。
刘彻拿起三块木牌,逐块交给尚书郎。
“朕准你在槐里试办农政、水利和军马草料。”
“办砸了,治粟官署不会替你补账。”
“臣按册追责。该撤官便撤官,该返工便返工,该停用便停用。”
刘彻敲了敲任命文书。
“你的脑袋记在哪本册上?”
“总牌第一行。”
宋微明抬头。
“出了事,臣先担责。”
刘彻抽走空白文书。
尚书郎赶忙在渠边架起小案,铺纸研墨。槐里令、农政试办、按月核验、军料双验,逐项写进任命文书。
印玺压在末行。
“宋微明,任槐里令,秩千石。”
“旧渠下游、县中试验田和草料县仓,暂归你统筹。”
刘彻将文书丢给她。
“朕给你一年。”
“槐里办成,关中各县照着办。办不成,你就回来替朕守上林苑的草窖。”
宋微明接住文书,俯身领旨。
“臣会把草窖交给下一任农政主官,不回来抢他的位子。”
刘彻登上车驾。
车帘落下前,他又留下一句。
“先把县令官印捂热,再来替朕挑人。”
御驾离开渠岸。
十二段水官围到案边,全盯着文书上的“槐里令”三个字。
赵农官挤在最前面,怀里还抱着第四段的木杆。
“宋大人去了槐里,上林苑这些牌交给谁?”
“你。”
赵农官低头掂了掂木杆。
“下官只是个农官,北军马夫未必肯听。”
“你守过第四段,也调得动三村百姓。日常试验交给你,军中马官负责复核。”
宋微明卷起任命文书。
“谁不肯落名,就把三方记录送到卫将军案上。”
“若还有人换马、改牌呢?”
霍去病牵着黑马走来,马鞭在木杆上敲了两下。
“扣人,封册,派人报信。”
“等你从槐里赶回来,马场里的马早饿瘦了。”
赵农官把木杆往怀里收了收。
“霍校尉以后还来马场核牌吗?”
“我管羽林卫,手里没拿农官印。”
霍去病将黑马缰绳交给亲兵。
“真有人敢换马改牌,再来找我。”
赵农官抱着木杆站了片刻,点头接下差事。
宋微明追上霍去病。
两人绕过押送证物的车辆,沿渠岸往营帐走。
“你不拦我去槐里?”
霍去病刮掉马鞭上的泥。
“槐里离长安只有一日路程。骑快些,半日便到。”
“今日肯算路程,不喊谁敢抓我便砍谁了?”
“你如今是县令,该配县兵和衙役。”
霍去病走到车架旁,摘下原本送往霍府的行囊牌,换到去槐里的车架上。
“回回出事都等我从长安赶去救人,你这个县令也别做了,回来接着管马。”
他俯身检查绳索,扯了两次才松手。
“何况你原先就在槐里办差,回去不至于摸不着门。”
宋微明停在车旁。
“霍校尉已经替县令安排车队了?”
“渠图、马料册,还有你那些破木牌,装了整整三车。”
霍去病扣紧绳结。
“普通县兵守不住。我调两名亲兵,护送东西去槐里县衙。”
“只送东西,不送人?”
霍去病背对着她,手还压在绳结上。
“任命文书还没走完官署手续。”
“今夜,你得回霍府。”
车后传来脚步声。
张汤捧着一只窄木盒走来,先瞥了眼霍去病刚系好的绳结。
“韩固旧案查出了一件东西。”
盒中压着半张残纸。纸角摆着一块朱印拓片,印纹缺了一角,中间只剩半个“水”字。
宋微明拿起拓片。
“旧批文署名处留下的印?”
“廷尉府翻查二十年前封存的旧卷,找到一份盖过同印的文书。”
张汤取出另一张拓片。
两块残印在盒中拼合,凑成一枚都水官署属印。
“印的主人叫顾衡,二十年前任右扶风都水官。”
“旧渠假决口文书送进官署后,他在返乡途中染病身亡。”
死亡录档压在残纸下。停俸日期、归档官吏与送卷时辰,全记在背面。
宋微明翻过残纸。
“顾衡已经死了,他的朱印怎么会落到韩固手里?”
“廷尉府核对旧籍,还查到另一笔账。”
张汤展开新抄的俸米册。
顾衡的姓名被朱笔圈住。自十九年前起,每月都有一笔遗属俸米从官仓领走,整整十九年,从未断过。
“死亡录档入库后,顾衡的俸禄已经停发。”
张汤把领米人的签押拓片压在俸米册旁。
“可他的妻儿仍在长安领了十九年遗属俸米。”
霍去病松开绳结,转身按住木盒。
“谁在替一个死人领米?”
张汤抽出顾衡的户籍底册,翻到家眷一栏。
那一栏没有姓名。
无妻,无子。
“顾衡的户籍上,从来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