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没动,张让上前将那副地图拿了过来。
“很简单,”耶律铮开门见山,指尖点在地图上,“北戎缺粮,若是大梁愿意输粮万石,以盐铁互市,我北戎铁骑可保证三年不踏朔州。”
陆渊冷笑:“万石粮?朔州全城军民一年口粮不过八千石,殿下这是要朔州人饿死,换你北戎人吃饱?”
“将军可以拒绝,”耶律铮往后一靠,姿态慵懒,“但明年开春,北境十八部若同时缺粮,这弯刀可就不长眼了,将军真的守得住城外三十六个烽火台吗?”
厅内一静。
蓝桥忽然开口,清晰地刺破凝滞的空气:“王爷,可否愿意听我一言?”
耶律铮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哦?蓝姑娘有何高见?”
“你们放牧,逐水草而居,一片草场啃三年,地力耗尽,草长不出来,羊马饿死,人自然跟着饿。”蓝桥站起身,走到厅中,指尖点了点那幅地图上的草原区域,“且你们不会种地,也不屑于种地,你们把土地当客栈,住完就扔,当然越住越穷。”
耶律铮盯着她,唇角的笑淡了下去。
“若王爷真有诚意求粮,”蓝桥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我倒是有一个方法,将军,王爷,可愿一试?”
厅内落针可闻。
陆渊率先开口:“那要看耶律铮王爷说的休兵是否真的属实?”
“将军放心,这有我父王的亲笔,您看”,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书信样式的东西递给了陆渊。
陆渊看后,便示意蓝桥继续说下去。
蓝桥走到案前,指尖在那幅羊皮地图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闷响。
“王爷,你们北戎的草场,是不是越往南越秃?羊马是不是一年比一年瘦?部族里是不是常有老人说,小时候草能没过马背,如今连羊蹄子都盖不住?”
这些都是蓝桥学理论时,听老师讲的,
耶律铮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一僵,他琥珀色的眸子眯了眯,没说话,但那默认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因为你们的草场病了,”蓝桥收回手,缓缓说道,“你们逐水草而居,羊群啃完一片就换一片,草根都被啃断了,地力耗尽,来年春风一吹,浮土一扬,什么都长不出来。你们抢粮,抢得了一时,抢不了一世。今年大梁给你们万石,明年呢?后年呢?”
陆渊不急不忙的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耶律铮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没想到蓝姑娘对我们那还挺了解,蓝姑娘说这些是何意?”
蓝桥一字一句说道:“要自给自足,种地”
“我们北戎人祖祖辈辈在马背上讨生活,弯刀是我们的锄头,战马是我们的庄稼,你让我们放下刀,拿起锄头,跟农夫一样弯腰刨土?蓝姑娘,你这主意,比让狼改吃草还难。”
“我没让你们放下弯刀,”蓝桥迎上他的目光,“我是让你们多一条活路,你们北境夏天日照长,冬天雪水足,只要会引水、会施肥、会选种,三年就能养出良田。”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之前在汴州时留下来的种子,放在案上,推到耶律铮面前。
“想必,这是你们北境的吧?”
耶律铮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此时的他才明白,为何曹仁没来接头,原来早已被发现了。
陆渊适时开口:“耶律铮王爷,你认为如何?”
“我们无人会种地”耶律铮声音低沉。
“将军,我们可以建立天工院。”蓝桥接话,对着陆渊说道“在朔州城外,划三十亩碱地,立一座院子,从今日起,你北戎各部选派青壮,识字的最好,不识字的也行,只要肯学,来者不拒。我教他们识土性、辨种子、沤肥料、修水渠,开春之前,我保证他们能把学到的本事带回北境,但要自己带生活用品和粮食过来,我们这边没有多余的分给你们”
厅内静了一瞬。
耶律铮缓缓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盯着蓝桥,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你教?你一个人?”
“是我,但我们朔州已经有好几位和我一同学了半年的,他们也可以”蓝桥一脸认真的看着耶律铮“但最要紧的,是你们得派真心想学的来,不是派探子,谁要是把弯刀带进院子,就别怪陆将军的剑不认人。”
陆渊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天工院三十里内,我派兵驻守。学艺期间,北戎来人不得携带兵器,不得擅自离开院子,作为交换,北戎以良马五百匹、羊皮三千张、盐铁若干,与朔州互市。且需立字据——天工院存续一日,北戎铁骑不得过我们之间的阴山。”
耶律铮没立刻答话。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
“蓝桥,”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她,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是说,让本王的人,到大梁的地盘上,给你当学生?”
“是。”
“学成了,回去种粮,本王还得拿马匹盐铁来换?”
“是。”
“若学不成呢?”耶律铮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若开春后,他们回去种不出粮,本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蓝桥仰头看他,眼神坚定:“不会,除非你们不愿意种”
“能信你?”耶律铮低笑,“将军,三日后,本王给您答复,先告辞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门口,随从紧随其后。
陆渊忽然开口:“耶律铮。”
耶律铮在门槛处停住,没回头。
“你若敢动蓝桥一根头发,”陆渊的声音从厅内传来,冷冷的像是下一秒就能拔出身侧的剑,“我保证,你和你的手下,一个都回不去”
耶律铮侧过半张脸,没有说话。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蓝桥低头看着案上那种子,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
陆渊走到她身侧,“怕吗?”他问。
蓝桥摇头,将那粒种子攥进掌心:“不怕,总比让无辜百姓流血要强”
陆渊看着她,半晌,又说到:“朝廷没有通知北戎说的休兵之事,我需书信牧青核实一番。”
楚霜晓走过来,将一杯新沏的热茶塞进蓝桥手里,投来一副佩服羡慕的眼神。
蓝桥捧着那杯热茶,看着厅外忽然下起的纷纷扬扬的雪。
“希望北戎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