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固金汤端上桌时,白瓷碗口还浮着一层热雾。
黎初念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低头喝了一口,先是舌尖触到一点苦,往下却慢慢回出甜来,像有人把她昨晚那团堵在胸口的闷气,拿勺子一点点撬开了。
她喝得很慢,眼睛还红着,睫毛被水汽熏得发湿。
靳宴辞站在餐边,袖口挽到小臂,深灰衬衫压着肩线,整个人像一块冷玉。可他垂眼看她时,神色又松得很轻,像怕把她那点刚稳住的情绪碰散。
“慢点。”他开口。
黎初念抬眼瞪他:“你这语气,像我在喝毒药。”
“你昨晚熬夜,今天又哭,又咳。”靳宴辞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托稳了些,“再把汤灌得像打仗,我怕你连嗓子都不想要了。”
黎初念哼了一声,偏偏又没力气顶回去。
她一口一口喝着,药香和百合的清甜在嘴里绕开,喉咙那股灼意被压下去一点,连胸口都跟着松了些。她刚才还急着冲去找沈星河,急着把那张伪信拍到他脸上,急着问一句“是不是你”。
可现在,冲动被汤熬得慢了下来。
不是熄了,是沉了。
沉到她终于能分清,自己这些年到底在失什么。
不是失恋。
是被人偷走了选择权,连疼都被别人提前写好了答案。
她把勺子轻轻放回碗里,眼尾还红,语气却安静了。
“靳宴辞。”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没留住那段关系。”她盯着汤面,声音很轻,“现在想想,不对。”
靳宴辞没插话,只看着她。
黎初念捏着碗沿,指腹一点点收紧。
“不是我没留住。”她说,“是有人故意不让我留住。”
餐厅里静了几秒。
阳台门半掩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薄荷叶被吹动的细响,簌簌地擦过玻璃。黎初念听着那声音,忽然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片翻腾的海,正在往一个方向拢。
她抬头看向靳宴辞。
男人靠在餐边,身形高,肩背直,右手那处旧伤的位置仍旧避着力,指节却稳。他没说安慰的话,也没催她快点振作,只安安静静站着,像给她留了一块能自己站稳的地。
黎初念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下。
“我刚刚还想冲出去。”
“去找沈星河?”靳宴辞语气平平。
“嗯。”
“然后呢。”
“然后把信拍他脸上,问他是不是他写的,问他八年前到底动了什么手脚。”黎初念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有点冲动得可笑,“我甚至还想顺手把随身听砸他脑门上。”
靳宴辞眉梢动了一下:“你这脾气,适合进急诊。”
“那也比你适合。”黎初念抬眼,“你才是天天把人往汤里泡的那种。”
“泡你总比泡别人省事。”
黎初念被他一句顶得耳尖发热,低头又喝了口汤,掩住嘴角那点想翘起来的笑。
可笑完,她又沉了沉。
“但我现在不想这么干了。”她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定住,“证据还不够,我身体也不行。就算冲过去,我也只是让自己再被他牵着走一遍。”
靳宴辞看着她,没出声。
黎初念把空了一半的汤碗放下,呼吸缓了缓,像终于把那句话从心里捋顺了。
“这次不是你替我讨。”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落得清楚,“我自己去把那八年要回来。”
靳宴辞抬眸,眼底那层原本极淡的倦意散开了些。
黎初念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眼尾还红,手里却把那只空碗握得很稳。她像刚从情绪里爬出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潮气,可话一出口,整个人的骨头都像换了位置。
不再是躲在他身后的人。
不是被哄着、被喂着、被护着的那个。
她要自己去认账,自己去开口,自己去把失掉的东西一寸寸拎回来。
靳宴辞静了两秒,忽然低笑一声,声音很轻。
“行。”
黎初念一怔:“你这就答应了?”
“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拦你?”他抬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我给你兜底。”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一块稳当的石头,直接压住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发飘。
黎初念抬眼看他,心口一热,忽然就有点想扑上去抱一下。
可她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乱抱的时候。
她要先把自己站稳。
阳台那边传来一阵轻响,薄荷叶被风吹得轻轻碰了碰盆沿,像在给她打拍子。黎初念转过头,看见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一排绿叶上,照得脉络都分明。
她忽然想起乔安安昨晚说的那句。
“念宝,别一个人硬扛。”
以前她总觉得,硬扛是本事,是活路,是不让任何人拿捏自己的方式。现在才发现,扛久了,人会把自己也扛丢。
她偏头看向靳宴辞,唇角慢慢抿平。
“我得先补证据。”
“嗯。”
“沈星河那边,我要重新捋一遍。”她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他最怕旧账,也最怕人品翻车。要是能把毕业夜那晚的接触链补上,他就没法再装。”
靳宴辞把碗放去水槽,回头看她:“你想从哪儿补。”
黎初念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乔安安说过,老城摊主那里有线索。
学校旧案,礼堂后门,随身听,绝交信,沈星河的签字习惯。
她一条条在心里排着,像在桌面上铺牌。
“先找乔安安。”她说,“她认识的人多,嘴也快,说不定还能挖出别的旧同学。再往下,就是当年碰过随身听的人。”
靳宴辞点头:“她下午应该会回你。”
黎初念“嗯”了一声,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手指却在半空停了停。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不是去报复谁。
是开始把人生的主动权,一点点拿回来。
她垂眼看着桌上那只空碗,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真相只要摆在眼前,问题就算完了。现在才知道,真相摆出来只是第一步。”
“嗯。”靳宴辞靠在餐边,手臂随意搭着,眼神落在她脸上,“后面才是你最擅长的事。”
黎初念抬头:“什么?”
“清账。”他说。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漫开,带着一点刚喝完药汤后的温度,也带着一点终于醒过来的狠劲。
“对。”她点头,“旧账,我要亲手清。”
靳宴辞看着她,没再接话,只把桌上的药碗收走,顺手给她倒了杯温水。
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顺,像早把她的习惯记熟了。
黎初念望着他,心口那点热又慢慢往上冒。
她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都比平时亮一点。
她以为这件事会先压在心里几天,没想到,下午刚过一点,乔安安的语音就炸了过来。
黎初念当时正缩在阳台藤椅里,腿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捏着那张伪造的绝交信。靳宴辞在厨房里切梨,刀背碰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听得她有点困。
手机一响,她立刻坐直。
乔安安的嗓门隔着听筒都能掀屋顶。
“念宝!出大事了!我在老城摊主那儿问到一句——当年拿走你随身听的,好像不是靳宴辞!”
黎初念指尖一顿。
阳台上的风正好吹过来,薄荷叶碰着盆沿,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乔安安还在急吼吼地补充。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那摊主记性差得要命,刚开始我都快放弃了。结果我提到随身听,他突然说,哦哦哦,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拿着东西去配过电池,还跟老板说别让她听到,像怕谁偷听似的。”
黎初念呼吸停了停。
“戴眼镜?”她重复了一遍。
“对!”乔安安压低声音,像怕墙也有耳朵,“他说那男生穿着校服,挺斯文,话不多,进门就把随身听递过去,还特意交代要快一点。可他年纪大了,记不清脸,只记得那人很白,手也干净。”
黎初念没立刻接话。
阳台风轻轻掠过她手背,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滑。她脑子里那根原本已经开始收束的线,忽然又往外岔了一小截。
戴眼镜。
斯文。
别让她听到。
这些字眼像细针,一根根往她脑子里扎。
她第一反应竟不是愤怒,而是更冷静地往下想。
那个人,不一定是沈星河。
可和这件事有关的人,肯定知道什么。
乔安安在电话那头咬牙:“这线索一出来,我人都麻了。你说会不会是沈星河?他以前不就爱戴副金边眼镜装文化人吗?装得像读书会主理人,背地里一肚子坏水。”
黎初念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绝交信边缘摩挲。
“也可能不是他。”她声音很稳,“但他一定在这条线里。”
乔安安沉默了两秒:“你别又先替他找借口。”
“我没替他找。”黎初念说,“我是在找能把他钉死的东西。”
靳宴辞这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梨,白瓷盘搁在桌上,水润润的果肉透着淡黄。
他穿着那件深灰衬衫,袖口依旧挽着,露出小臂线条。高个子站在阳台边,影子往下一压,连乔安安的语速都顿了一下。
“靳医生也在?”乔安安小声问。
靳宴辞淡淡看她手机一眼:“你声音再大点,半夏门口都能听见。”
乔安安立刻收音:“我这不是激动嘛。”
黎初念把手机按了免提,靠回藤椅里,视线却没离开那封伪信。
“安安。”她说,“你再想想,那摊主还说过什么。”
乔安安那头翻了翻记忆,过了会儿才回:“哦,对了,他还说那男生拿着东西走的时候,一直嘀咕,别让她听到,别让她听到,像怕她当场发现什么。可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我当时也没细问。”
黎初念的手指慢慢收紧。
别让她听到。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晚的绝交,会来得那么快,像有人把所有声音都掐断,只留给她最刺人的那一句。
有人要她只看见“绝交”两个字。
有人要她没机会听见别的。
她抬眼看向靳宴辞。
男人站在阳台门边,身后是明亮的室内光,眉眼却压得很静。他没催她,也没替她下结论,只等着她自己把这团雾拆开。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
“安安,把摊主地址发我。”她说,“还有,你把你今天问到的原话一字不漏记下来,别改。”
乔安安一愣:“你要亲自去?”
“先不去。”黎初念摇头,哪怕电话那头看不见,她也还是摇了,“我要先把线捋清。一个人说的话不够,要跟别的证据对上。”
她说着,把桌上的三张便签抽出来,按顺序贴到阳台玻璃上。
随身听。
绝交信。
礼堂后门。
字是她亲手写的,笔画一落上去,整条线就像终于有了骨架。
乔安安在电话里“啧”了一声:“哎哟,念宝,你这状态回来了啊。刚才还是被汤泡软的小猫,现在像要上桌查账。”
黎初念盯着那三张便签,唇边勾了下。
“我本来就该上桌。”
靳宴辞靠在门框边,看着她贴完最后一张,眼底那点冷意彻底散了。他没说什么,只往前走了半步,手指捏了下她发尾。
黎初念抬头看他:“干嘛。”
“头发乱了。”
“你就不能直接说我乱?”
“你现在看起来像刚从案卷里钻出来。”靳宴辞低声说,“不乱,怎么显得你在办正事。”
黎初念被他一句话逗得笑了出来。
乔安安在电话那头发出一阵夸张的哀嚎:“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你们俩能不能收敛一点,我这个单身小仙女要被腻死了。”
靳宴辞眉峰微挑:“你要是闲,就去多问两个人。”
“得嘞!”乔安安立刻答应,“我今晚继续挖。念宝,你先别冲动,证据链没补齐之前,沈星河那张脸先留着,别急着打。”
“知道。”黎初念说。
她挂了电话,阳台一下静下来。
下午的光斜斜照着,薄荷叶在风里轻轻晃,绿得发亮。黎初念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倒映出来的影子,半晌没动。
靳宴辞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他身上有很淡的药香,混着一点梨子的清甜,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静。
“你刚才贴那几张纸的时候。”他开口,“像个第一次上案发现场的老手。”
黎初念偏头看他:“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
“那你夸得挺欠。”
靳宴辞低笑一声,没再接。
黎初念靠着玻璃,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写着随身听的便签。
“我以前总觉得,八年前那件事像一扇门,关上就算了。”她说,“现在才发现,它不是门,是有人在我和过去之间钉了块板。”
靳宴辞侧头看她。
她眼睛还带着点红,脸色也不算好,可说这些话时,声音没抖,尾音也稳。
“那块板,我要自己拆。”她说。
靳宴辞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廓时,黎初念整个人都像被那点温度烫了一下。
他没收手,掌心在她后颈停了停,最后只是说:“别逞能。”
黎初念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点湿,却没退。
“我不是逞能。”她说,“我是在还自己一个答案。”
靳宴辞看着她,眼神沉得很静。
“行。”他说,“你查,我陪着。”
黎初念心口一跳,刚想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乔安安又甩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拍得不太清的旧照片。
照片里,礼堂后门的角落,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侧着身站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小东西,像是被拆过的随身听。
照片边缘只拍到半张脸,眼神被光晃得模糊,可那身影一落进眼里,黎初念的呼吸还是跟着停了半拍。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机扣下。
她没立刻说话。
靳宴辞也没催,只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黎初念才开口,声音轻得发哑。
“这人……”她顿了顿,“我好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