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还在淅淅沥沥往下落,热雾把镜子蒙成一片模糊白影。
黎初念撑着洗手台,指节用力到发白。那阵刀绞似的疼退了些,没退干净,像浪头拍过去后还留下暗流,一下一下往深处拽。
她闭上眼,额头抵着镜面,冰凉触感压得她清醒了几分。
“不能倒。”她咬着牙,呼吸一点点放匀,“明天会一结束,爱查胃查胃,爱抽血抽血。今晚先混过去。”
她捧了把冷水扑脸,强行把神色收拾回去。等门开的时候,她已经套上了浅杏色丝质睡裙,外面松松披了件奶白浴袍,湿发垂在肩背,衬得脖颈和锁骨越发清瘦。浴袍带子系得不紧,走动时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白得晃眼。
靳宴辞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吹风机,黑色家居衬衫换成了深灰针织衫,领口低一些,喉结和锁骨都露出来,整个人少了门诊时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偏脸色还是不好看。
他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泛白的唇,最后停在她按着腹部的手上。
“疼了多久?”
黎初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装:“什么疼?你现在看谁都像病历。”
“你从浴室出来,右脚比左脚慢半拍,手一直压着上腹,脸白成这样,还想骗谁。”靳宴辞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黎初念,别让我问第二遍。”
她被他堵在洗手间门口,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道:“刚刚弯腰的时候抽了一下,现在好多了。”
“抽了一下?”靳宴辞重复这四个字,气得都笑了,“你描述自己的病情,跟描述天气似的。”
“那不然呢,难道我要写篇三千字疼痛小作文给你交作业?”
“可以,我先给你开住院单。”
“靳宴辞。”
“嗯。”
“你真的有病。”
“对,专门捡你这种不要命的回来治。”
黎初念本想继续嘴硬,对上他那张冷到发青的脸,到底没再多说。靳宴辞也没给她继续周旋的机会,直接伸手把人拉到沙发边坐下,自己半蹲下来,再次按她上腹几个点。
这次他动作比车里轻得多,黎初念还是疼得吸了口气,腿都跟着绷紧。
“这里?”
“嗯。”
“这里?”
“也疼。”
“饭后缓没缓过?”
“缓过一点。”
“恶心、反酸、头晕、耳鸣?”
“你怎么比我还清楚我的症状。”
“因为你每次撒谎,身体都替你交代。”
黎初念被堵得哑口,抱着抱枕坐在那儿,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学生。她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顺着锁骨滑进睡裙领口,湿湿凉凉一片。靳宴辞皱了下眉,把旁边毛巾扯过来,罩在她头上,边擦边骂:“头发不吹,胃也不管,你活到二十六纯靠运气。”
“也靠医学奇迹。”
“奇迹救不了作精。”
“你这人怎么搞职业歧视。”
“我这是病例总结。”
他说着,已经把吹风机插上电,站到她身后。暖风嗡嗡响起来,指节穿过她发间,动作利落又克制。黎初念原本还绷着,吹了两分钟,人竟有点昏昏沉沉。
这场景实在太日常,日常到让她生出一丝错觉,仿佛明天那场要命的闭门会并不存在,盛星那些催命消息也不存在,她只需要做个按时吃药、按时睡觉的普通人。
可惜她不是。
吹风机关掉后,屋里静下来。靳宴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现在收拾东西,跟我去医院。”
黎初念猛地抬头:“现在?”
“现在。”
“我明早——”
“我说的是医院,不是明早。”靳宴辞声音不高,压迫感却实打实落下来,“你今晚必须做检查。”
黎初念下意识攥紧抱枕,刚想找理由,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像故意来给她撑腰。
客户总裁。
她眼睛一亮,几乎像抓住根救命稻草,立刻接起。
“喂,周总。”
那头背景声有些嘈杂,男人语气却干脆:“黎小姐,明天闭门会时间提前半小时。还有,我再强调一遍,方案必须你亲自讲。别人来,我这边就理解成盛星放弃核心信任交付。”
黎初念余光瞥见靳宴辞的脸色,心里发虚,嘴上却答得飞快:“明白,我会准时到。”
“好,我等你。”
电话挂断,空气里像落下一把刀。
黎初念抬眼,小心看了看靳宴辞:“你听见了吧,不是我自己给自己加戏,是甲方亲自点名。”
“听见了。”靳宴辞站着没动,“所以呢?”
“所以我更不能现在去住院。”
“谁说检查完就得住院?”
“你刚刚那语气,像下一秒要把我打包送进病房三日游。”
“如果检查结果不好,我会这么干。”
黎初念抱着抱枕,仰头看他,睡裙裙摆搭在膝上,露出一截细白小腿,整个人看着柔软,眼神却硬。
“我明天必须上桌。”
靳宴辞俯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两侧,把她困在那一小块地方里。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的药香和热气一并压下来,黎初念心跳立刻乱了半拍。
“我说的是你的胃,不是哪张桌。”他垂眼看她,“黎初念,你现在的情况,继续硬扛不是拼,是找死。”
“没那么夸张。”
“你今天洗手池里见血,刚刚又疼到直不起腰,这还叫不夸张?”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是不想活。”
“那你现在这套行为,叫珍爱生命?”
黎初念被问得心口发堵,索性抬眼直视他:“我不是不想活,我是不能在这个节点退。你让我停,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拼出来的那些东西。”
这话她在车里说过一次,再说出口,喉咙还是发紧。
靳宴辞眼底压着的火像被这句一下点着了。他盯着她,半晌才开口:“你到现在还在算配不配?”
“我不该算吗?”黎初念忽然笑了下,笑意发涩,“你为我撕过你爷爷的支票,扛过靳家的脸,替我平过债,替我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你站在那儿,别人会说你靳宴辞有本事,有底气。可我呢?”
她指尖掐进抱枕边缘,声线发轻:“我要是连工作都守不住,连自己拉起来的项目都扛不住,别人凭什么不说,是我拖你后腿。”
靳宴辞皱眉:“别人说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当然有关系。”她仰头看他,眼底泛红,却还强撑着笑,“靳宴辞,我不是你。我没有靳家的底,我也没有乾宁那套传承招牌。我手里能抓住的,就这些。我得先站住位置,才有资格谈别的。”
这句话落下,客厅彻底安静了。
半夏的夜一向静,厨房那边煨着的药膳偶尔咕嘟一声,反倒把这种沉默衬得更重。
靳宴辞看着她,喉结滚了下,像是压住了什么。他伸手,指腹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动作比说话时轻得多。
“谁告诉你,得先站住位置,才有资格留在我身边?”
黎初念眼睫轻颤。
“你自己。”她声音低下来,“你这个人,连照顾我都照顾得像在给我加分项。你越对我好,我越想把自己过得像个人样。”
“你现在已经是。”
“我不信。”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标准。”
黎初念鼻尖一酸,差点被他这句打穿。她忙别开脸,不想让自己太狼狈。可靳宴辞没让她躲,手指扣住她下巴,把她脸转回来。
“看着我。”他低声说。
黎初念只好抬眼。
靳宴辞离她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浅影,也能看见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疲惫。那不是今天才有的,大概是连着门诊、高压门第局、她这场作死,一层层叠上去的。
“你明天可以去。”他终于松了口,语气冷硬得像在下医嘱,“条件是,今晚吃药睡觉,不再碰电脑。明早七点半,先去乾宁抽血。会场我送你。结束以后,立刻跟我去做胃部评估。”
黎初念眼睛一亮,刚想开口,靳宴辞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跑,或者敢在会场晕给我看,我直接把你从桌上抱走。别怀疑,我说到做到。”
“你这个威胁方式,像古早偶像剧男主。”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无所谓,反正我听着像。”
黎初念被他气得想翻白眼,偏偏心口又发热。她抱着抱枕,小声嘀咕:“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了。”
“被你逼的。”靳宴辞直起身,把桌上那堆药重新摆了一遍,“先吃这两个,再喝半碗温水。十分钟后喝粥。”
“我刚才已经吃过药了。”
“那是车里的,不是现在的。”
“你们医生是不是对病人一天能吞多少药有个KpI。”
“对你有。”
她认命地伸手拿药,嘴上还不忘挣扎:“我先声明,明天抽血可以,做检查看时间。”
靳宴辞抬眼:“你又开始了?”
“我这是保留谈判空间。”
“你没有空间。”
“资本家最恨你这种不留余地的乙方。”
“巧了,我今晚是你甲方。”
黎初念“啧”了一声,把药吞下去。药苦得她五官都皱了下,靳宴辞顺手把一颗温过的蜜枣塞进她嘴里。
甜味一下化开。
黎初念怔住,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厨房。”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只会拿黄连教育病人。”
“对你,黄连和蜜枣一起上。”
她含着蜜枣,忽然就没那么想吵了。
吃完药,她被靳宴辞盯着喝了半碗粥。人一暖,疲惫就开始往外冒。可手机屏幕一亮,她手又痒。靳宴辞看都没看,直接把她手机扣在茶几上。
“再偷回消息,我就锁你账号。”
“你有这个权限吗?”
“没有。”
“那你装什么霸总。”
“我可以抢。”
“法盲。”
“对病号不讲法。”
黎初念被他逗得想笑,笑完又没了力气,索性缩进沙发。靳宴辞给她盖了条薄毯,自己坐到旁边,膝上放着平板,像是在看什么病历,实则隔几分钟就抬眼看她一回。
黎初念本来不困,躺着躺着,眼皮越来越重。半梦半醒间,她迷迷糊糊开口:“靳宴辞。”
“嗯。”
“你明天真送我去会场?”
“嗯。”
“那你别在门口黑着脸,容易把我客户吓跑。”
“他要是因为我脸黑就换供应商,说明本来就不想签。”
“你怎么连甲方都敢怼。”
“我只怼让你熬夜的人。”
她闭着眼笑了下,声音越来越轻:“那你门诊病人岂不是全得挨骂。”
“他们按时吃药,不像你。”
“你老pUA病号。”
“睡你的。”
黎初念嘴角翘了下,终于慢慢睡过去。
夜里不知道几点,她被疼醒过一次。
客厅灯已经关了,只留一盏地灯。她躺回了主卧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床垫柔软得像专门接住她这种快碎的人。靳宴辞不在床边,大概在书房或者客厅。她试着翻身,腹内那股闷痛立刻卷回来,虽比浴室那次轻,还是磨人。
她摸黑去拿床头水杯,刚坐起一点,门就开了。
靳宴辞走进来,手里端着温水和药,显然根本没睡。他换了件黑色家居长裤,上身还是那件深灰针织衫,额前碎发垂下来,冷白的脸在夜灯下少了锋利,偏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这一天也没歇过。
“醒了?”他走到床边,把水递给她,“是不是又疼了。”
黎初念接过杯子,小声道:“一点点。”
“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三个字在我这儿信用为零。”
“那你还问。”
“流程不能少。”
她喝了口水,被他扶着吃完药。靳宴辞刚要起身,黎初念忽然伸手,勾住了他指尖。
动作不大,像无意识,又像有意。
靳宴辞低头看她。
她刚睡醒,头发散着,脸上没妆,唇色还是淡,眼睛却湿漉漉的,像把平时那层硬壳卸了一半。白色睡裙领口有些乱,露出细瘦锁骨,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可怜,偏偏说出来的话还带刺。
“你别一副我要英年早逝的表情。”她轻声道,“我明天还要上班。”
靳宴辞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掌心温热,声音低下去:“黎初念,你再这样,我明天真把你绑去医院。”
“你这是犯法。”
“那你报警。”
“我报了你也能给我诊断成情绪激动,不予立案。”
“你对我业务能力评价倒挺高。”
她被他逗得弯了下唇,手却没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夜灯柔柔压下来,把气氛拉得有些黏。靳宴辞垂眼看着她,指腹轻轻摩挲她虎口,像安抚,也像警告。
黎初念心跳有点乱,赶紧找话题:“你明天几点门诊?”
“请了半天。”
“为我?”
“为盯着你别跑路。”
“你这个人,浪漫细胞是不是从出生起就被中药煎没了。”
“是。”他看着她,“现在只剩实用主义。”
“那你实用主义还挺贵。”
“少贫,睡。”
他说着,要把手抽走。黎初念却鬼使神差地抓紧了一下。
靳宴辞动作停住。
“又怎么了?”他问。
黎初念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半天才低声道:“没怎么,就是……我怕我明早起不来。”
“我叫你。”
“你叫不醒怎么办?”
“抱你起来。”
“你最近真是越来越会说这种让人心脏超负荷的话。”
“你胃都超负荷了,心脏排队。”
黎初念无语,偏偏又被哄得心口发软。她松开手,拉高被子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行吧,靳医生,那病号现在申请睡觉。”
“批准。”
靳宴辞替她把被角掖好,起身前,手掌在她额头上轻轻覆了一下。那一下停得短,温度却留得久。
“明早七点。”他说,“别耍赖。”
黎初念闷在被子里“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盯着天花板,困意一阵阵往上涌,腹内那点痛也没彻底散。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踩在警戒线上了,再往前一步,谁也拦不住。
可脑子里浮出来的,还是明天那张闭门会长桌,客户、团队、方案,还有属于她的位置。
“先上桌。”她闭上眼,心里轻轻说,“剩下的,回头再算。”
窗外夜色沉沉,深城的灯隔着窗帘漏进一线。
床头手机静音搁着,屏幕偶尔亮一下,是盛星群里还没停的消息。黎初念没再去碰。她只是把手伸到枕边,摸到那包靳宴辞硬塞给她的药,指尖轻轻按了按,像给自己留了个后手。
半梦半醒间,她脑海里只剩最后一个画面。
浴室镜子里,那张没了血色的脸,像一张提前发出的风险预警单。
而她明知道预警亮红灯,还是决定,明天继续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