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管我!”
她这一声吼出来,嗓子像被砂纸狠狠磨过,发哑,发裂,尾音都在抖。
老宅的屋顶不高,回声压在梁上,闷闷地弹回来。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动桌角那几张纸,结清证明和接收单轻轻颤了颤,像连它们都被这一声吓了一跳。
黎初念坐在床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她穿着那条宽大的白色棉睡裙,领口微斜,露出一截瘦得发清的锁骨,肩线单薄得让人心口发堵。她手里死死攥着膝上的布料,指节绷白,掌心被什么硬物硌得生疼。
是那把黄铜钥匙。
她这几天连人带行李一块卷出来,别的东西丢三落四,偏偏这把钥匙还在。小小一枚,硌在她掌心里,像一根扎不进去又拔不出来的刺。
靳宴辞站在她面前,身形高瘦,黑衬衫贴着肩背,勾出利落冷硬的线条。他外头的大衣还带着晨雾的潮气,领口敞着,喉结锋利,眼底的红血丝压在冷白皮肤下,越发显眼。一路赶来留下的疲色还没散,整个人却稳得吓人。
他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安静得诡异。
黎初念最怕的就是他这种沉默。
他要是骂她,她还能顶。要是怼她,她还能贫。可他偏偏不接招,像一把刀横在那儿,等她自己往上撞。
她眼泪掉得更凶,心里那团堵了很多年的湿棉花全被掏出来,闷得她发疯。
“你是不是有病?”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没抹干净,反而越擦越狼狈,“我都躲成这样了,你还非要把我翻出来。债的事,黎建国的事,乔家的事,你爷爷的事,盛星那堆烂账,我哪件不是麻烦?你为什么非要捡?”
她说到后面,气息又开始发急,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声音也乱了。
“我已经退了啊。我项目不碰了,半夏也不回了,定位也关了,连自己都快打包发配边疆了。你还想我怎么样?是不是我真消失了,你才满意?”
靳宴辞垂眼看着她,眸色沉得看不见底,手却仍垂在身侧,没有碰她。
黎初念看见他这样,心里那点委屈瞬间翻倍。
“你别这么看我。”她声音更哑,“你一这么看,我就像在听审。”
她扯了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也是,我这人本来就挺适合上审判席的。原生家庭烂,亲爹是坑,亲妈留了三百万高利贷,前任是垃圾,工作一团糟,住进你家以后还把你那点安生日子搅得鸡飞狗跳。别人拿五百万让我滚,我都觉得报价挺合理,至少对方眼光稳定,知道我这人是高危品种。”
她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像自嘲,砸下来却比哭还重。
靳宴辞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黎初念没停,像终于把那块压在胸口的巨石拖出来,哪怕砸烂自己也要丢出去。
“你爷爷说得也没错啊。我就是会毁事。谁碰上我谁倒霉。小时候家里一塌糊涂,长大了工作像打仗,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讨债的又追到公司门口去泼红油漆。你知道那天盛星大堂多少人在看我吗?一个个站那儿,跟看年度社会新闻似的。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她吸了口气,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我怎么还没死。”
这句话一落,屋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空了。
连窗外鸡叫狗叫都没了,只剩下她自己发乱的呼吸。
靳宴辞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没动。
黎初念却像没看见,或者说,她现在根本顾不上看。
她太累了。
累到连体面都快撑不住,索性全掀了。
“我不是不想回半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我是不敢回。我一回去,就会觉得那地方不该有我。我睡你给我换的床,吃你做的饭,用你备的药,连夜里发烧都有人盯着。我越待,越觉得自己像个临时寄存的麻烦件。”
她喉咙疼得发紧,声音断断续续。
“你对我好一点,我就慌。你替我挡一次,我就更慌。因为我根本还不起,也不知道拿什么还。我要是装没看见,还能骗自己是合租室友互帮互助。可你偏偏一点点把路都堵死了。你把我养回点气色,又替我收债,替我挡人,替我收拾烂摊子……你让我怎么装?”
她抬起头,眼泪滑过苍白的脸,挂在尖尖的下巴上。
“我装不下去了,靳宴辞。”
她喊他名字时,尾音发飘,像把嗓子里的血都咽了下去。
“我装不下去自己不喜欢你,也装不下去自己配得上你。”
这句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像心里那道闸门终于被水冲垮,压都压不住。
她眼神发空,眼泪掉得更凶,嘴却还在继续,越说越乱,越乱越停不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能扛?其实我根本扛不住。我每次跑,不是因为我有本事处理,是因为我怕。我怕哪天你也烦了,腻了,觉得我这人问题太多,救不完,捞不动,带着都嫌沉。我还不如先跑,先把自己判了,至少不用等你来判。”
“你看,多划算。”她笑了一下,眼里全是水,“我先给自己判死刑,就没人能再补刀了。”
这回,靳宴辞终于动了。
不是抱她。
也不是拉她。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高大的身影压下来,把那片晃动的晨光彻底挡在她面前。她闻到他身上的药香,混着冷空气和熬夜后的淡淡疲惫,鼻尖瞬间一酸,差点当场缴械。
可她还在硬撑。
“你别过来。”她本能往后退,后腰抵着床沿,退不出半寸,狼狈得像只卡壳的猫,“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不适合近看,容易影响你行医审美。”
这句贫嘴放在平时还能有点效果,眼下从她哭哑的嗓子里挤出来,只剩下惨兮兮的自黑。
靳宴辞垂眸看她,半晌,忽然开口:“继续。”
黎初念愣住。
“什么?”
“不是还有吗。”他声音低,听不出喜怒,“把你给自己定的罪,一条条说完。”
黎初念像被他当场钉住。
她张了张嘴,眼神都乱了:“你有病吧,我都这样了你还审我?”
“不是审。”靳宴辞盯着她,眼底压着她看不太懂的暗色,“你这些话,不憋在肚子里发霉,打算留到什么时候烂透?”
黎初念鼻子发酸,胸口那股气却被他这句逼得更狠,眼泪止不住,嘴也彻底刹不住了。
“行啊,你想听,我就说。”她抬手擦眼泪,越擦越乱,像个输急眼还嘴硬的赌徒,“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值。行了吗?我就是觉得我不配别人选,尤其不配你这种人选。你家世好,长得好,脑子好,医术好,连熬个汤都能熬出工艺品水准。我呢?我除了会加班,会骂人,会写几个方案,会把自己逼到胃痉挛,还会什么?”
她把手摊开,掌心都被那枚钥匙硌出印子。
“我连活都活得像个瑕疵品。谁收谁倒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像快碎了。
“你爷爷瞧不上我,我能理解。换我我也瞧不上。公关女,家里烂,负债,麻烦,事多,命还硬。拿来当小说设定都嫌堆得太满。你要不是脑子抽了,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人。”
她最后这句,几乎是喃喃出来的。
像真的想不明白。
靳宴辞站在那里,黑衬衫的袖口微微发皱,右手指节慢慢收紧,腕骨下那道旧伤被牵得发麻。他没去按,也没躲,任那股痛顺着手臂往上爬。
黎初念还在掉眼泪。
她哭起来并不好看,鼻尖红,眼尾红,头发乱,整个人瘦得像风一吹就散。偏偏就是这副样子,把她平时那层刀枪不入的壳全哭裂了,露出里面最软也最见不得光的一块。
她自己都嫌弃。
“你看,我多会给人添堵。”她吸了吸鼻子,笑得发抖,“你开一夜车来,我不说句谢谢,还在这给你表演崩溃文学。我是不是挺有出息?”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开口时,声音反而更平了些。
“说完了?”
黎初念一噎。
她本来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堵着,被他这三个字问得差点忘词。
可靳宴辞的表情太冷静,冷静得像他此刻听的不是一场哭诉,而是一份她拖了很多年才肯交出来的病历。
她忽然有点慌,偏又不甘心,红着眼瞪他:“没有。”
“那就继续。”
“你——”
黎初念气得想骂,结果情绪顶得太猛,眼前发黑,腿一软,差点从床边栽下去。
她下意识抬手去撑,掌心那枚黄铜钥匙一滑,掉在地上,叮地一响。
声音不大,却像砸中了两个人的神经。
黎初念愣愣地低头。
那把钥匙躺在老旧砖地上,发着一点钝钝的黄光。
靳宴辞也看见了。
空气顿时更静。
黎初念的脸色一下白了。
这把钥匙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是他亲手给她的,是他把自己的立场和那点说不出口的偏执,一块塞到她手里的。她跑的时候没舍得扔,现在掉出来,简直像大型犯罪现场当场掉证物。
她心里一慌,弯腰就要去捡。
动作太急,头又晕,眼前猛地一黑。
下一秒,靳宴辞伸手,先她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偏凉,力道却稳,指腹压住她腕骨那一下,黎初念整个人都僵住了。
两个人离得近得过分。
她坐在床沿,他站在她面前,弯腰时肩背投下来的阴影几乎把她整个罩住。她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那截冷白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晨光擦过他的侧脸,把那道利落的鼻梁骨线照得更深,眼底的红意也越发明显。
黎初念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她想把手抽回来,力气却虚得像被人偷走了。
“放手。”她嗓子哑得厉害,尾音发颤,“我自己能捡。”
靳宴辞没松,反而顺势收拢手指,把她那截细得发凉的手腕扣得更牢。
“你自己能做的事挺多。”他低声说,“比如把自己饿瘦,烧糊涂,跑到乡下继续给自己判刑。”
黎初念眼眶一热,气得想反咬:“靳宴辞,你嘴怎么这么毒。”
“对你再不毒点,”他抬眼看她,“你还真当自己那套烂逻辑能圆过去。”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口发紧,想别开脸,下巴却忽然被他另一只手抬了一下。
动作不重,带着不容她躲的意味。
她呼吸猛地一窒。
靳宴辞的指节修长冷白,抬她下巴时,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脸侧,带起一阵细微战栗。那股麻意从脸颊一路窜到后颈,窜得她几乎想原地死机。
她脑子都空了两秒。
偏偏靳宴辞还在看她。
近得让她无处可逃。
“黎初念。”他叫她名字,嗓音压得低,字字落得清楚,“你不是怕拖累我。”
“……”
“你是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自己值得被人留下。”
这句话像一刀,直接捅进最软的地方。
黎初念瞳孔一缩,喉咙当场堵死。
她最怕的那层窗户纸,终于还是被他掀开了。
没有借口,没有绕路,连装傻都不行。
她嘴唇颤了颤,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滚下来,砸在他扣着她手腕的手背上,烫得她自己都想缩。
她想否认。
想说不是。
想说她只是现实一点,清醒一点,懂事一点。
可话到了嘴边,竟全成了废纸。
因为他说中了。
她就是这么想的。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在习惯性地给自己留退路。别人还没推,她先退。别人还没嫌,她先走。别人还没放手,她先装作自己根本不在乎。
这样显得潇洒。
显得有骨气。
显得她不是被丢下的那个。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点潇洒全是纸糊的。
雨一淋就烂。
黎初念眼泪掉得更凶,连肩膀都开始发抖。她哭到后面,人都有点站不住,指尖还死死蜷着,像溺水的人攥最后一根稻草。
靳宴辞终于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落进他掌心时,轻轻碰了一下。
那声响像敲在黎初念心上。
她看着他把钥匙握在手里,忽然更想哭了,哭得连气都接不上。
“你拿走吧。”她声音断得厉害,“我现在……不配拿这个。”
靳宴辞抬眼,眸光压着,没说话。
黎初念被他看得发慌,偏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没错。
“本来就是。”她眼泪糊了一脸,还要强行讲道理,“你把这东西给我,是因为你脑子发热。我当时没拒绝,是因为我更脑子发热。可人总得有点自知之明吧,我现在——”
话没说完,靳宴辞忽然抬手,扣住了她后颈。
他掌心温度不高,贴上来时却像带着电,稳稳压在她后颈那节发僵的骨头上。力道不算重,却一下把她整个人定住了。
黎初念呼吸骤停,眼睫湿漉漉地抬起来。
下一秒,她听见他开口。
“哭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