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的底,诸位查过吗?”
靳禹州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听懂,是太懂了。
深胡桃木长桌两侧,一圈深色西装坐得笔挺。有人年过六十,鬓角发白,手指压着文件边角;有人四十出头,袖口平整,眼镜镜片反着冷白的灯光。那种沉默像老火煨汤,表面没动静,锅底已经开始翻。
靳宴辞站在桌边,黑色西装贴着清瘦挺拔的身形,领口扣得严,冷白的下颌线绷得利落。右手藏在裤缝侧,旧伤在腕骨里抽着疼,像有人拿细针沿着神经一下下挑。他没低头,目光直直落在靳禹州脸上。
靳禹州站着,深灰西装一丝不乱,金属框眼镜后那张脸仍旧维持着几分体面,只是眼底那点温和早就碎了,剩下的全是被逼急后的阴冷。
他看着元老席,声音压得平:“乾宁是百年招牌,不是儿戏。继承梯队要看医术,也要看判断。宴辞近来所有失控,全绕着同一个人转。盛星那个黎初念,原生家庭烂账缠身,外部背景复杂,项目上又和他利益绑定。今天各位若只看我这一头,不看他那一头,未免失之偏颇。”
有位董事眉头一皱,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这话脏,却也狠。
在乾宁这种老派语境里,门第、边界、私情,从来都不是能轻轻带过的小事。靳禹州打不过业务,就想把桌子翻回“家风”那一栏。
何闻南站在靳宴辞侧后方,深灰西装利落熨帖,金丝眼镜压着眼底的冷光。他没抬头,心里只飘过去一句:“开始了,打不过证据,就开始拉女人祭天,老套路,臭得稳定。”
靳宴辞却没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靳禹州,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会场里那股气压跟着往下坠。
靳禹州见没人立刻打断,胆子像又回了半寸。他扯了扯嘴角,继续往下压:“各位也都看见了,自从她进乾宁项目线,院内外风波就没断过。先是盛星考核,再是项目争议,再到今天这场董事会。若不是她成了他的软肋,宴辞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转头看向靳宴辞,像是终于抓到了对方的命门,语气都生出一股伪装出来的惋惜。
“宴辞,你医术好,手段也不差,可惜,栽在一个公关女人身上。你是为了她失分寸,不是为了乾宁讲规矩。”
最后一句出口,会议室里连翻页声都没了。
几位元老都抬起了眼。
靳宴辞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太淡,淡得像刀锋抹过冰面,连响都没有。
“说完了?”
靳禹州盯着他,喉结滚了下:“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靳宴辞慢慢直起身,肩背拉开,黑色西装下整个人像一柄收鞘太久的薄刀。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过灰蓝地毯,没什么声响,压迫感却直直推了过去。
“你拿不出反证,就开始翻她的底。”他开口,嗓音低,字字发冷,“靳禹州,你是真没东西可讲了。”
靳禹州脸色一沉:“我是在提醒董事会——”
“提醒?”靳宴辞直接截断,目光锋利得像要把他钉在原地,“你动她,不是我的失控点,是你的死线。”
这句话砸出来,连最边上的董事都下意识抬了头。
靳禹州眼皮一跳,像是被这句里的狠劲撞了一下,下一秒又强撑着冷笑:“怎么,董事会还没出结论,你就想靠发火压人?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倒真像靳家的——”
“够了。”
最左侧那位银发元老沉声开口,手掌压在文件上,掌骨瘦硬,声线不高,却一下就把靳禹州后面的话摁死在喉咙里。
老人今天穿的是深棕中山装外套,里头叠着西装,老派得近乎刻板。那副旧式细框眼镜后,目光沉得发实。
“你自己的账还没讲清,倒有闲心议论别人私事。”他盯着靳禹州,“乾宁什么时候轮到靠扒女人底子给自己洗白了?”
旁边一位藏青西装的元老也冷冷接了一句:“输得难看,还想拖个姑娘下水。你是觉得我们年纪大,脑子也跟着退了?”
桌边有人差点没绷住,低头端起水杯挡了下嘴角。
这两句不重,却是真扎脸。
靳禹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宴辞的判断已经明显受她影响,集团不能——”
靳宴辞抬手,把桌面最后一份材料抽了出来。
牛皮封套“啪”地一声落在长桌中央,声音不大,却让人心口跟着一震。
“你不是想讲她么。”他看着靳禹州,眸色冷硬,“那我替你讲清楚。”
何闻南抬手切屏。
大屏上跳出来的,不是黎初念的资料,而是一份会议纪要和一串门禁调取记录。
日期、时间、发起人、抄送范围,全列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那行字格外刺眼——关于将黎初念个人背景列入董事会议题边缘备查的内部提请摘要。
几位董事的脸色当场变了。
靳禹州瞳孔猛地一缩。
靳宴辞看着他,声音平得吓人:“你前脚权限被抽,后脚就把她的底往董事会议程边上送。怎么,想拿一个外部对接口的人做程序污染源,再把你自己那些钱、那些邮件、那些对赌,全洗成‘情感误判’?”
他说一句,往前逼一步。
“你压盛星评审席的时候,没见你讲家风。”
“你拿乾宁窗口换资本筹码的时候,没见你讲规矩。”
“现在证据拍脸上了,你倒想起来拿个女人垫背。”
靳禹州喉咙发紧,额角青筋都跳了出来:“这份提请没有进入正式流程,根本不能说明——”
“说明你心脏。”何闻南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念快递单,“也说明你急了。”
桌边有个四十来岁的董事轻咳了一声,压着笑意把头偏开。
靳禹州猛地转头:“何闻南,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何闻南推了推眼镜,面色斯文:“有啊。因为这份门禁和提请摘要,是我从合规留痕里调出来的。您要不要我顺便把发起时间也念一遍?就在您采购审批权限暂停前二十七分钟。挺赶,像临下班前补作业。”
这回,连主位旁边那位圆脸董事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补作业”三个字,直接把靳禹州那点装腔作势掀了个底朝天。
银发元老把那份摘要接过去,越看脸越沉。
他看完,抬头时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拖外部对接口上桌,转移审计焦点,扰乱董事会程序。靳禹州,你今天真是一件正事都没干。”
靳禹州咬着牙,像还想挣最后那口气:“我只是把风险说在前面。黎初念这个人,本来就——”
“她这个人怎么了?”
靳宴辞盯着他,声音低下来,冷得像雪夜里结了霜的窗。
“她在盛星那边一个人扛项目、扛考核、扛你们这种脏手伸过去的暗线。你们搞程序,她收口径。你们买评审,她救发布会。你自己拿乾宁往外卖,还有脸质疑她配不配站在项目线上。”
他说到这里,眼底那层寒意已经压不住了。
“靳禹州,你不配提她名字。”
整间会议室彻底静了。
那种静不是冷场,是没人想在这时候去接刀。
银发元老把文件合上,转头看向主位另一侧几位元老,干脆利落:“我的意见很明确。靳禹州存在重大利益输送风险、程序干预风险、董事会误导风险。即刻剥夺其在乾宁医疗集团的一切职务,收回门禁、胸牌、系统权限,移交审计与法务继续核查。”
另一位元老抬了抬下巴:“附议。”
“附议。”
“附议。”
连着几声落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靳禹州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这不是暂停,也不是先行托管。
这是当场摘牌子。
他猛地看向主位,声音发沉:“各位,董事会就这么听他一面之词?我在乾宁这么多年——”
“你在乾宁这么多年,倒把自己活成了个内鬼。”藏青西装的元老冷声道,“还想论资历?你配吗?”
靳禹州被噎得脸色发青,下一秒几乎失了态:“我是靳家的人!”
靳宴辞淡淡看着他:“乾宁先是乾宁,再轮不到你拿姓靳护身。”
银发元老抬手,敲了一下桌面:“安保。”
会议室门立刻从外推开。
两名安保人员快步进来,都是黑色制服,身形高大,腰背绷得笔直,进门后连眼神都没乱扫,只站到桌侧等指令。
靳禹州像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脸上最后那层体面终于绷不住了:“你们敢碰我?”
银发元老眼皮都没抬:“摘胸牌,收门禁,带离。没查清前,他不得进入任何核心办公区。”
安保应声上前。
靳禹州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西装下摆都带乱了:“我自己会走!”
一个安保公事公办地伸出手:“靳总,请交门禁卡和胸牌。”
“我说了我自己会走!”靳禹州抬手一挡,声音里那点斯文全没了,像从精英壳子里突然钻出个原形毕露的疯子,“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
话没说完,另一个安保已经利落按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克制,却没给半点余地。
金属胸牌被摘下来的那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把他最后那点身份也一起拧断了。
门禁卡从西装内袋里被取出来,放到文件夹旁边,轻轻一声,薄薄一张卡,砸在桌上却重得惊人。
董事席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靳禹州还想挣,领带歪了,眼镜也斜了一点,刚才那副“我只是讲大局”的模样,塌得干干净净。
“靳宴辞!”他被架住手臂,扭头盯过来,眼底发红,“你以为你赢了?你把事情做这么绝,靳家那边——”
“那是我的事。”靳宴辞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先顾好自己。”
靳禹州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骂。
安保已经按程序把人往门口带。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皮鞋在地毯上拖出闷响,整个人被半扶半拽地带离长桌。经过门口时,他还试图站直,像要把最后一分体面顶回脸上,可下一秒,门在他面前打开,人影被彻底带了出去。
门合上。
“咔哒”一声,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像一台吵了半天的机器,终于被人拔了插头。
靳宴辞站在原地,后背那口撑着的气慢慢往下沉。右手旧伤这时才彻底翻上来,腕骨像被火燎过,麻痛顺着小臂往上窜。他面上没露,只把手又往裤缝侧压了压。
银发元老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少了审视,多了点落地后的分量。
“事情到这,不算完。”老人缓缓开口,“审计、法务、权限回收,照程序走。你今天带上来的这些材料,董事会认。”
他说到这,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继承梯队这条线,往后谁再拿私情当借口乱嚼舌根,我先把谁请出去。”
几位董事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这句话一出,等于是把靳宴辞的位置当场钉稳了。
不是因为他姓靳。
是因为他今天亲手把刀落在了自家人身上,还没偏。
有位圆脸董事摸了摸鼻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嘀咕了一句:“靳副主任这回不是清理门户,是直接给门户上了防盗门。”
旁边有人低头喝水,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气氛被这句拽松了一点。
靳宴辞却没接这点轻松。
他垂着眼,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刚才那道门怎么关上的,而是靳禹州被拖走前抬出来的那个名字。
黎初念。
他指腹微微蜷了一下,碰到掌心,疼意更清了。
“盛星那边,”他忽然开口,“季度考核结果出来没有?”
会议室里几位董事一怔。
银发元老看了他两秒,像是想说句“你倒是真会挑时候惦记人”,最后只摆了摆手:“散会吧。后续联席安排,按新的权限表走。”
众人陆续起身。
椅脚擦过地毯,文件被合上,平板熄屏,门一开一合,压了半下午的肃杀味终于散了些。
何闻南没跟着第一时间出去。
他站在靳宴辞身侧,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下一秒,他眸光微动,把手机递了过去。
“靳总。”
靳宴辞转头。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清清楚楚——
黎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