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零七分,酒店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轻轻送风的声音。
黎初念靠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穿着宽松的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还是那件米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细瘦锁骨。她烧退了不少,脸色却仍发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偏偏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像两枚刚磨开刃的薄刀片。
床头小桌上摆着靳宴辞早上留下的保温桶,盖子拧得严严实实,旁边压着张便签,字不多,龙飞凤舞得欠揍。
趁热吃,别拿胃祭天。
黎初念看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谁家医生留便签像在下战书。”
嘴上嫌弃,手却还是老老实实把保温桶拧开了。
里面是山药小米粥,熬得稠,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米油,热气一冒出来,带着软软的谷物香,连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都被压下去一点。她舀了一口,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点空落落的疼终于不再作妖。
“行吧。”她含着勺子,含糊评价,“投喂水平勉强可以,扣你五分嘴臭分。”
手机就搁在腿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张清晰监控截图,她已经看了第六遍。
深色车,清楚的车牌,右下角有进场时间,地点还带着监控角落编号。最要命的是,发消息的人像知道她下一步会卡在哪,补的刚好是她缺的那一块。
不是泛泛地扔材料。
是贴着她的思路,补证。
这手法太熟了,熟得她后槽牙都有点痒。
“你们这群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爱躲在屏幕后面当田螺姑娘。”她低声念叨,“区别只在于别人送汤,你送证据,还是监控高清版。”
她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手,重新把手机拿起来。
陌生联系人没有头像说明,没有公司信息,连朋友圈入口都没开,干净得像个临时小号。她点进对话框,盯着那句“806包厢那晚,不止一位老师到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跟我玩惜字如金是吧。”
她没急着继续追问是谁,而是先把截图导进电脑,和前面那几张模糊图放在一起做对照。车牌一清楚,时间一补全,整个链条顿时顺了不少。
同一酒店,同一晚,806包厢,至少不止一位评审。
她把进场时间、包厢尾号、车牌编号逐条记进表格,笔尖点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脑子转得太快时,她反而会安静下来。
“补得这么准,不像乱枪打鸟。”她盯着屏幕,慢慢往后靠,“更像有人蹲在暗处,看着我在哪儿卡壳,再顺手把绊脚石挪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有点发沉。
不是怕。
是熟悉。
靳宴辞以前就爱这么干。
表面端着那副“我懒得管你”的死样子,背地里却能把坑先填了、火先灭了、连她会往哪个方向发疯都预判好。以前是直接上手抢她的方案、断她的外卖、替她收拾残局;现在学聪明了,真不代打,只递线索,连边界都卡得像精算过。
想到这儿,黎初念不知怎么,耳根忽然有点热。
她立刻把这点不争气的热度掐灭,抿了下唇。
“别自作多情。”她对自己说,“也可能是何闻南。毕竟那位金丝眼镜执行总管,干这种活一看就很熟练,像人形整理箱成精。”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没完全信。
何闻南会递材料。
可那句语气,不像他。
太短,太硬,太像某个狗男人平时说话那种“懒得多废一个字但又偏要把你管住”的风格。
她盯着手机,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对方爱藏,那她就试试这人到底是单纯投喂,还是一直跟着她的查证节奏走。
她点开邮件,给那个海外邮箱回了一封新邮件,正文只有两行。
已核到车牌,对上的是周四晚九点十二分进场。
如果后面还有资料,直接补会所正门记录。
发完,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轻轻挑眉。
错的。
她故意把时间写偏了七分钟,把入口也写成了正门。
如果对方只是随手丢点东西,未必会管。
如果对方真在盯着她反查,这封邮件就是个明晃晃的试探。
“来吧。”她靠回床头,双臂抱在胸前,“让我看看你这位匿名保姆,到底多能忍。”
她等了三分钟。
没回。
五分钟。
还是没回。
黎初念嗤了一声,刚想说“看来今天售后休息”,手机屏幕忽然震了一下。
新邮件。
她眸光一顿,立刻点开。
主题仍旧简单:修正。
正文比前两封还短,只有一句。
时间是21:05,车从后勤口进,不走正门。
下面附着两张新的截图。
一张是酒店后侧通道的监控截帧,深色车的车尾清楚入镜,右下角时间标着21:05。另一张是楼层示意图,红圈圈出后勤电梯和会所后门衔接的位置,旁边附了六个字。
别走正门,查后勤口。
黎初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都没落下去。
病房里静得厉害。
空调的风声、保温桶里余温散尽的水汽声、走廊上推车轮子滑过地面的细响,全都像突然远了。
她只盯着那行字。
别走正门,查后勤口。
心口像被谁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就是发闷。
这话太像靳宴辞。
不是单纯语气像。
是思路像。
他总这样。别人都盯着明面上的门,他偏偏能一眼看见后面那条没人愿意蹲、也没人愿意闻的通道。看病是这样,查事也是这样,连骂她都这样——少走弯路,先找病根,别在表面瞎折腾。
黎初念攥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
“你有病吧……”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什么,“连匿名都匿名得这么像本人。”
她想回一句“靳宴辞,是不是你”,又觉得这话发出去太傻。
对方既然不肯露面,她问了也白问。
而且他如果真想瞒,连邮箱跳板都能绕几层,怎么会因为她一句试探就自己站出来认领。
黎初念闭了闭眼,把那点突然涌上来的酸热压下去。
她最烦别人替她做决定。
可现在这个人,偏偏一刀一刀都卡在她能接受的边界里。
不替她冲,不替她认定,不替她动手。
只在她快摸到门缝时,把门再推开一寸。
像是在说:你自己去,我在后面垫着。
这个认知,比直接替她出头还要命。
她垂下眼,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控制欲没消失,升级成隐身款了是吧。”
嘴上还在骂,耳尖却又不争气地红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迅速按新线索重做表格。既然对方明确让她查后勤口,那后面能碰的,就不是酒店前台或公开发票,而是后勤电梯、服务通道、物料搬运登记、甚至临时访客申请。
她一边敲字,一边念出声,像在给自己理路子。
“正门查不到人脸和来宾名单,后勤口未必没有临时出入记录。会所和酒店共用楼层时,后勤电梯一般会有物料单或者访客单。谁想避开前台和大堂镜头,最稳的走法就是从后面进。”
她打到这里,忽然顿住。
乾宁府正规临时访客申请单。
顾屿白。
她脑子里掠过这个名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继续敲下去。
“先不跳。”她低声说,“一口吃太多容易噎死,先把今天这条线走完。”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黎初念抬头,说了声“进”。
进来的是值班护士,二十来岁,扎着丸子头,穿浅粉色护士服,身材纤细,推着小车进门,脸上挂着营业微笑:“黎小姐,量个体温。”
黎初念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乖乖伸出手臂,嘴上还不忘贫:“我现在这个状态,算不算深城社畜工伤典型样本?”
护士被她逗笑:“算,还是高危那一类。你男朋友早上走之前交代过,让我们盯着你别碰凉的,别久坐,别再偷偷工作。”
黎初念表情一顿:“谁男朋友?”
护士眨了眨眼:“那位穿黑衬衫、长得像电影明星、脸冷得能直接去拍医疗版霸总剧的先生啊。他还把你的药吃时间写在便签上,字好看得像书法展。”
“……”
黎初念耳朵瞬间热了,清了清嗓子,死鸭子嘴硬:“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主治毒舌医师。”
护士笑得更明显了,温度枪滴了一声:“三十七度二,下午再量一次。主治医师还说了,你要是再不听话,他下午会亲自过来抓人。”
“他哪来的脸把自己说成城管。”
“那我就不知道了。”护士推着车往外走,临出门还回头补一刀,“不过他早上站走廊打电话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像谁惹他了。你回头哄哄。”
门一关上,病房里只剩黎初念一个人原地凌乱。
她盯着门板,磨了磨牙。
“我哄他?凭什么我哄他?他控制欲开了静音模式,我还得给他发优秀家长奖杯?”
骂完,她却安静了几秒。
早上站走廊打电话。
她下意识望向病房门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个画面——靳宴辞穿着那件黑衬衫,身形高瘦,肩背挺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机贴在耳侧,眉眼冷着,语气也冷着,像在压什么火。
他右手旧伤还没好利索,昨晚又守到半夜。
结果今天还得替她——不对,是“替某个匿名邮箱的职业操守”——补链条。
黎初念立刻掐断这条思路。
“停。”她对自己下命令,“再脑补下去,你就快把人脑补成深城活雷锋了。靳宴辞配不上这荣誉称号,他顶多算嘴毒版田螺先生。”
她重新集中精神,把新截图全部按时间归档,又单独记下“后勤口”三个字。
一小时后,她拿着手机和打印出来的几张截图,披上开衫出了病房。
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她人还虚着,步子放得慢,细白的小腿从针织衫下摆和病号拖鞋间露出来,走到窗边时,脸色又白了两分。
“果然,退烧不是满血复活,是从红血改成黄血。”她扶着窗台,低低吐槽,“我现在这战斗力,连楼下自动贩卖机都不一定打得过。”
她本来只是出来透口气,顺便给自己醒醒神,却在转角处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靠近消防通道的地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着黑衬衫和深灰西裤,个高腿长,肩线利落,背对着她时都带着点生人勿近的冷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和那道浅淡旧疤。他正侧身接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漏出几个词。
“后勤口……别留乾宁痕迹……只给入口,不给结论。”
黎初念脚步一下顿住。
心脏也跟着顿了下。
她站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
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偏了下头。黎初念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往旁边墙后一退,动作快得像学生时代抓包逃课现场。
退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躲什么。”她靠着墙,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我又不是偷情,我这是合理路过。你这反应像什么,像正室抓到自己暗恋对象出轨匿名邮箱。”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靳宴辞嗓音更低了些:“她会自己查。”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黎初念眼睫轻轻颤了下。
她抿住唇,没再往外探。
几秒后,脚步声传来,离她很近,又停住。像是那人站在拐角另一边,没有再上前。
空气安静得有点过分。
半晌,靳宴辞的声音隔着墙淡淡传来:“出来。”
黎初念眼皮一跳,心想完了,抓现行了。
她磨蹭两秒,还是走了出去。
靳宴辞已经挂了电话,单手插在裤袋里,垂眸看着她。近距离下,那张脸更显得骨相利落,鼻梁高,唇线薄,镜片后的目光清清冷冷,偏偏落在她身上时,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压迫感。
“病号。”他扫了眼她发白的脸,“谁准你在走廊游魂?”
黎初念先发制人:“那你呢?谁准你在走廊打可疑电话?”
靳宴辞挑眉:“你现在开始查房了?”
“我这叫职业病发作。”她抱着手里的资料,抬下巴,“而且你刚才说什么后勤口、不给结论,我可都听见了。”
靳宴辞神色没变,只垂眼看了看她怀里那几张打印纸:“查到哪了?”
又来了。
不承认,不否认,反手把球踢回她这边。
黎初念盯着他,想从这张死人都能气活的冷脸上看出点什么,结果只看见自己倒映在他的镜片里,发白的小脸,乱了点的头发,还有那双明明想装凶却快装不住的眼睛。
她忽然就没脾气了。
“查到有人比我还会做售后。”她轻轻哼了声,“我故意回错时间,错入口,对方立刻纠偏。还特地提醒我别走正门,查后勤口。”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说巧不巧,这话我听着耳熟。”
走廊光线偏白,落在靳宴辞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都压出浅浅阴影。他沉默两秒,伸手替她拢了下开衫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医嘱。
“耳熟就记着。”他嗓音淡淡,“少走弯路。”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
这句话跟承认也没差多少了。
可他偏偏就卡在这里,再往前半步都不走。
她一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拿手里的纸抽他。
“靳宴辞,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烦。”她压低声音,“嘴比蚌壳还紧,事倒是一件没少干。”
“你不是不想我越界。”
“所以你就换个方式潜伏作案?”
“不是潜伏。”他看着她,眸色沉静,“是递刀。”
黎初念被这四个字砸得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外日光偏了些,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手里那几张打印纸上。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忙把视线移开,嘴上还要撑着。
“行,递刀是吧。”她轻吸了口气,“那你递得还挺有职业道德,连我设陷阱都能秒回。”
靳宴辞看了她一眼,唇角动了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因为你设得不高明。”
“你少得意,我那叫合理测试。”
“合理测试把自己气成这样,值吗?”
“值。”黎初念抬眼看他,声音轻了点,“至少我知道,有人没把我扔着不管。”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话太软了。
软得不像她。
靳宴辞也静了静,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才低声开口:“黎初念。”
“嗯?”
“我没替你查完。”
“我知道。”
“也不会替你认定是谁。”
“我也知道。”
他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走。”
黎初念攥着纸,点了点头。
她当然要自己走。
可有人在暗处替她把路上的碎玻璃扫开一点,这感觉太犯规了。
她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扯开话题:“那你今天这身黑衬衫,是打算来酒店走廊拍高冷医生画报?护士小姐姐已经把你认证成我男朋友了。”
靳宴辞眉梢微动:“你纠正了?”
“纠正了。”
“她信吗?”
“……重点是这个吗?”
“是。”他答得坦然,“如果没信,下次我自己说。”
黎初念耳朵腾地一下烧起来,抬手就想推他,结果手刚碰到他手臂,自己先因为没力气晃了一下。
靳宴辞伸手一捞,稳稳扶住她的腰。
男人掌心隔着薄薄针织衫贴上来,温度烫得她头皮都麻了一下。两人离得近,她几乎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点医院常见的冷冽气息,干净得过分,也勾人得过分。
“站不稳还出来逞强。”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压着火的哑。
黎初念手撑在他胸前,感受到衬衫底下结实的肌理,心跳乱得像开了倍速。她嘴硬得只剩一口气:“谁让你说这种容易让病号心律不齐的话。”
“心律不齐就回去躺着。”
“你这是医生建议,还是男朋友发言预演?”
靳宴辞垂眸看她,眼神沉了些,没接这句。
不接,比接了还要命。
黎初念先扛不住,迅速从他怀里撤出来,抱紧资料,耳根烫得快能原地煎鸡蛋。
“行了,我回去干活。”她转身前还不忘嘴欠一下,“你继续当你的匿名售后部部长。”
靳宴辞站在原地,语气平平:“下午三点吃药。”
“知道了,靳部长。”
“还有。”
“又怎么了?”
“别查正门。”
黎初念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唇角却一点点翘起来。
“知道。”她扬了扬手里的纸,“查后勤口。”
回到病房后,她坐回电脑前,心口那点热度还没散。
她打开新邮件,把那句“别走正门,查后勤口”单独复制进备忘录,又把后勤口相关的所有线索重新梳了一遍。越梳,思路越清。
如果806包厢那晚有人刻意绕开正门,那接待主体就不只是普通会务流程,而更像一场不想留公开痕迹的私下安排。要查这条线,就得从包间归属、楼层服务、后勤登记往下拽。
她顺着会所包间号往下翻公开资料,找酒店对外合作名单,找活动承接单位,找那栋楼里挂靠的商务主体。一个页面跳出,另一个页面又打开,鼠标点得飞快。
下午的光从窗边斜照进来,落在她细瘦的手腕上,像一层暖色薄纱。
两点四十六分,她终于在一份旧活动宣传页和一张工商公开信息截图里,对上了一个名字。
她盯着屏幕,瞳孔微微一缩。
那家负责承接会所高端客户接待的主体公司,名字里带着两个字。
乾宁。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黎初念缓缓坐直身子,唇角那点笑一点点淡下去。
“……好啊。”
她盯着那两个字,轻声开口。
“这下,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