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半夏公寓里飘着一股炖牛腩的香。
厨房的玻璃门半开着,阳光从客厅那一整面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打在岛台上,把洗好的青菜、砧板和两只白瓷碗都照得发亮。靳宴辞站在灶台前,穿了件黑色家居t恤和灰色长裤,袖口随手卷到手肘,肩宽腰窄,侧脸被蒸汽拢了一层暖色,少了几分医院里的冷感,多了点居家的烟火气。
黎初念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这画面放到短视频平台,标题可以直接叫《高岭之花下凡炖牛腩,点击就送女友同款》。”
靳宴辞没回头,手上切姜的动作没停:“你站那儿研究标题,不如去把餐桌上的冰美式扔了。”
黎初念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拆封没两口的咖啡,立刻护住:“周末,法外开恩一天。”
“胃痉挛发作的时候,你也这么跟胃谈条件?”
“靳医生。”她拖长声调,“恋爱第一周你就搞医疗监察,是不是有点不利于家庭和谐。”
靳宴辞这才偏头看她一眼。
她今天没化妆,长发松松扎在脑后,额前掉下来几缕碎发。身上套着件奶白色宽松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细白锁骨,下身是条浅灰色短裤,两条腿又直又白,踩着他给她买的那双软底拖鞋,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懒猫。
靳宴辞目光落在她腿上,停了半秒,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去加件薄外套。”
黎初念:“?”
“空调二十三度。”
“我不冷。”
“我冷。”
“你冷你自己加。”
靳宴辞把姜丢进锅里,油星噼啪一响,连带着声音也跟着落下来:“黎初念,你现在住我家,吃我做的饭,穿我买的拖鞋,还准备跟我争空调使用权?”
黎初念走过去,靠在岛台边上仰头看他,故意挑刺:“纠正一下,是我们家。”
靳宴辞切菜的手顿了下。
就一下。
黎初念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小得意“啪”地冒了个泡。她面上还要装镇定,慢悠悠补了一句:“怎么,名分都给了,房产归属感还不让人沾一点?”
靳宴辞把菜刀放下,转身拿了件薄针织开衫,直接披到她肩上:“沾。先把衣服穿好。”
黎初念被他这动作裹了个正着,鼻尖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和洗衣液的干净味道。那开衫明显是他的,落下来能盖到她大腿,袖子也长出一截。她低头看了看,没忍住笑:“靳宴辞,你这操作像在给流浪猫套家养证明。”
“你比流浪猫难管。”
“我怎么难管了?”
“挑食,熬夜,偷喝冰的,胃还差。”
“……你这是恋爱还是建档。”
靳宴辞抬手,把她滑下来的领口往上扯了点:“都有。”
黎初念被他指尖碰得耳根一热,立刻清了清嗓子,强行转移话题:“行吧,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上,我决定履行女朋友义务。”
靳宴辞看她:“什么义务。”
她挺直腰板,宣布得掷地有声:“做贤内助,分担家务。”
空气安静了两秒。
靳宴辞问:“你?”
黎初念眯起眼:“你这个单字,攻击性有点强。”
“不是攻击。”他扫了眼她,“是风险评估。”
“少瞧不起人。”黎初念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白生生的小臂露出来,“不就做家务吗,谁还不是个潜力股了。”
靳宴辞平静地把砧板边上的刀挪远了点,又把装热汤的砂锅盖严了点,最后甚至把料理机的插头都拔了。
黎初念:“……”
“你这是干什么?”
“提前止损。”
“靳宴辞!”
她气得扑过去抢他手里的抹布,结果抹布没抢到,先被他顺手扣住了手腕。男人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稳稳把她拦在危险区域外。
“你先说,准备帮什么。”他垂眼看她,“切菜,洗碗,还是拆厨房?”
黎初念不服:“我洗菜总行吧。”
五分钟后,靳宴辞看着水槽里被她洗断了三根叶子的上海青,沉默了。
黎初念顶着他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辩解:“它本来就脆。”
“嗯。”
“你这个‘嗯’听起来比骂人还伤自尊。”
靳宴辞把她从水槽前挪开,重新接管现场:“出去。”
“我不。”黎初念堵在那儿,“我今天就不信,我连家务都学不会。”
她说完,伸手去拿旁边的鸡蛋,准备证明自己最起码能打个蛋。
下一秒,蛋壳裂了,蛋液没进碗,先顺着她手指流了一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型翻车现场的安静。
黎初念盯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深吸一口气:“这颗蛋今天状态不对。”
靳宴辞靠在一旁,终于没忍住笑了声。
那笑压得低,带着点鼻音,听得黎初念莫名耳热。她抬头瞪他:“你还笑?”
“没有。”靳宴辞嘴上否认,眼底那点笑却没收,“我在反思,怎么能让盛星黎总监在一颗鸡蛋面前折戟。”
“它偷袭我。”
“要不要我报警。”
“你这个男朋友现在越来越会冷暴力了。”
靳宴辞抽了湿巾,抓过她的手,一根根给她擦干净。
黎初念本来还在嘴硬,结果被他这么低头一握,整个人忽然就安静了。厨房光线好,他手指修长,指腹有常年翻书写字留下的薄茧,擦过她掌心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痒。
她盯着他的发顶,心口轻轻撞了下。
“完了。”她在心里默念,“谈恋爱果然会让人丧失基本防御能力。以前他怼我,我只想回怼。现在他给我擦个手,我居然想原地写表扬信。”
靳宴辞擦完,抬眼就见她盯着自己发呆。
“看什么。”
黎初念回神,立刻把视线移开:“看你会不会趁机给我开《厨房高危人员观察单》。”
“本来想开。”他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现在决定直接列入禁止入内名单。”
“那不行。”黎初念抱住岛台,开始赖账,“我可以换个赛道。厨房不适合我,我去整理客厅总行吧。”
靳宴辞像是认真考虑了两秒:“客厅里的植物不许动。”
“为什么?”
“上次你给薄荷浇了半瓶冰水。”
“……那是爱的灌溉。”
“它差点被你灌走。”
黎初念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客厅去。
半夏这套大平层原本就收得整齐,可两人最近忙,多少还是添了点真实生活的凌乱感。沙发上多了她常抱着改方案的靠垫,茶几一角堆着她昨晚没看完的行业简报,阳台上甚至晾着一条她忘了收的真丝睡裙。
黎初念站在客厅中央,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实感。
以前她住哪儿,哪儿都像临时营地。行李箱摊开,文件堆着,外卖盒攒着,灯亮到半夜,第二天再拖着一副快报废的身子继续冲。
可现在不一样。
这里有她的拖鞋,她的抱枕,她用了一半的发夹,茶几下还有靳宴辞强制她备着的暖胃饼干。厨房里有炖汤的声音,阳台上有薄荷和紫苏,连空气里都混着饭菜香和淡淡药香。
像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黎初念自己都愣了下。
她抿了抿唇,没让自己往深处想,只拎起角落里的吸尘器,给自己安排新任务。
靳宴辞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时,就看见她弯着腰在沙发底下艰难作业。
她穿着他的开衫,衣摆宽宽垂下来,短裤包着腿根,腰一折,后颈那截皮肤白得晃眼。吸尘器线被她绕在脚边,整个人忙得像刚入职的钟点工,偏偏动作又透着一股不熟练的笨拙。
靳宴辞停了两秒,开口:“你线缠脚了。”
“我看得见。”黎初念头也不回,“你别打击新手积极性。”
“我是在提醒你,等会儿摔了别哭。”
“我二十六,不是六岁。”
话音刚落,她脚下果然一绊。
靳宴辞把水果盘往茶几上一放,迈步过去,伸手就捞住了她的腰。
黎初念人没摔成,先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吸尘器“嗡”地停在那儿,她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靳宴辞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拎开差点把她送走的线,低声道:“六岁小孩都比你稳。”
黎初念耳朵烫得发麻,嘴上还不认输:“那说明你抱得及时。”
“这句话倒诚实。”
“我偶尔也是会夸人的。”
“嗯。”靳宴辞没松手,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再偶尔一点,我可能会更适应。”
黎初念被他说得心口发软,偏偏又不想输场子,索性顺势抬手搂住他脖子:“靳医生,你现在这个站位,是想帮我,还是趁机占便宜?”
靳宴辞看着她,神色淡淡:“你挂在我身上问这个,不觉得倒打一耙?”
黎初念理直气壮:“情侣之间的肢体接触,不算耙,算售后维护。”
靳宴辞喉结滚了下,手掌在她腰后收了收,嗓音也跟着低了:“黎初念。”
“干嘛。”
“再撩,午饭可能要延后。”
她反应过来,脸“腾”地热起来,立刻松开手,抱起吸尘器就撤:“我去开辟新战场。”
靳宴辞看着她逃进走廊,眼底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十分钟后,黎初念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吸尘器,停住了。
门没关严,里面安安静静的。靠窗那张大书桌上摊着几本医书和文件,书架排得整整齐齐,黄昏色木纹在日光里显得温沉。那是靳宴辞的地盘,是她以前连多看两眼都得被他提醒“别乱碰医案”的地方。
她刚把吸尘器往前拖了半步,身后就传来靳宴辞的声音。
“这个别动。”
黎初念动作一顿。
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随口,可她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下。
不是疼,就是微微别扭。
好像两个人明明已经把最亲密的话都说完了,最亲密的吻也有了,可有些旧边界还在,像地板缝里没清干净的灰,平时看不见,一弯腰就能瞥见。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回头,只盯着书房里的那片阳光,慢慢眨了下眼。
“也是。”她在心里哼了一声,“男朋友刚转正,就想一步到位进禁区,我是不是有点太飘了。”
下一秒,她拎着吸尘器转过身,眉梢一挑,语气也跟着扬起来:“靳医生,恋爱了还搞书房禁区?”
靳宴辞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草莓,黑t恤衬得人肩背利落,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可黎初念盯着他时,还是从他那半秒停顿里,咂摸出点别的味道。
像是不习惯。
也像是在权衡。
空气安静了两秒。
靳宴辞看着她,走过来,在门口停下,随后侧开身子:“只准打扫,不准乱脑补。”
黎初念心口那点闷意,忽然就散了。
她拎着吸尘器,忍不住冲他扬了扬下巴:“你这个开放禁区的态度,还算端正。”
“是我疏忽。”靳宴辞低头看她,“以前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用书房,话出口快了点。”
这解释来得直白,反倒让黎初念有点不好意思继续矫情。她抿抿唇,故意轻哼:“行吧,看在你认错速度还可以的份上,原谅你这次下意识领地意识。”
靳宴辞靠着门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吸尘器带歪的开衫领子:“黎总监大度。”
“主要是我今天心情好。”
“看出来了,连书房都敢堵。”
“那当然。”她晃了晃手里的吸尘器,“恋爱以后,家庭地位主要靠自己争取。”
靳宴辞唇角压着点笑:“争取得不错。”
黎初念心满意足地进了书房。
书房里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这里没有她印象里那种高冷到生人勿近的味道,反而有点干净的木头香和陈纸香,靠窗的边柜上还放着一只她前阵子随手丢过来的马克杯。书架下层甚至多了几本她的公关传播书,和一排医案挨在一起,莫名有种跨界联姻的和谐。
她低头把吸尘器推进桌边,嘴角悄悄翘了下。
“这才像情侣同居嘛。”
“以前叫合租,现在叫侵占共同生活空间,合法。”
靳宴辞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看着她。
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他的开衫,头发扎得松,侧脸白净,低头认真吸地的时候,睫毛在眼下压出浅浅的影子。动作还是不熟,偶尔还会被线绊一下,可那股努力把自己放进他生活里的认真,偏偏比什么都招人。
黎初念一边吸,一边开始对环境指指点点:“你这个书架分区不够人性化。”
“哪里不人性化。”
“医书和文件都太整齐,像医院档案室,缺点生活气。”
“生活气是指像你工位那样,便利贴贴到显示器背面?”
“那叫创意生态。”
“我不需要生态,我需要找东西的时候找得到。”
黎初念不服,转头拿吸尘器杆子指了指他:“你这种人,适合被我这种混沌派调和一下。”
靳宴辞看着她,语气淡淡:“再调和下去,我书房要改成失物招领处。”
黎初念正要回怼,吸尘器线忽然勾了一下桌角。
她低头去扯,余光扫到靳宴辞已经迈了一步过来。
“别动那个抽屉。”他开口。
黎初念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一回,他说得比刚才慢,像是提醒,也像是不想她碰乱什么。
她心里轻轻记了一笔,嘴上却没追问,只哦了一声:“我又不是来翻你老底的。”
靳宴辞停住脚步,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多想。
黎初念却已经低头继续清理地板了,只是心里的小雷达悄悄亮了盏灯。
“别动那个抽屉。”
“好家伙,书房果然还是有重点防线。”
她没打算现在问。
甜日子里翻旧账,得讲究时机。问早了像查岗,问晚了又显得她不上心。她现在比较擅长的,是先记住,等哪天逮到合适机会,再连本带利收。
想到这里,她心情甚至更好了点。
至少靳宴辞开始让她进来了。
生活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口气全盘托出。她以前自己也一身烂摊子,不也一点点才敢让他看见。
黎初念吸到书桌边时,脚下又被线带了一下。
不重。
可桌角原本就斜放着的一只文件夹,被线轻轻一勾,晃了晃,慢慢往外歪。
“哎——”
她下意识伸手去扶。
指尖刚碰到文件夹边缘,书桌下方那只抽屉却“咔哒”一声,自己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