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台上的汤还冒着热气,暖白灯光把靳宴辞的侧脸照得清冷分明。
他站在她对面,浅色针织上衣贴着利落肩线,黑色家居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左手还搭在碗边,右手垂着,指节微蜷,像在压着旧伤那股不太安分的麻痛。
黎初念今晚也没比他体面多少。
她穿着那身米白色衬衫裙,腰线收得细,裙摆下小腿纤长,踩了一天高跟鞋后,脚背都透着疲色。口红淡了,头发也松了几缕,偏偏眼睛亮,像刚从一堆烂账里刨出一条活路。
“如果我要查钱,你能帮我查到哪一层?”她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靳宴辞没立刻答,只把汤往她面前推近半寸:“先喝。”
“靳宴辞。”
“黎初念。”他抬眼,语气淡得像在开医嘱,“你现在这个胃,问正事之前得先交保护费。”
“……”
她没脾气,端起碗灌了两口。
温热的汤滑下去,胃里那点抽痛总算松了些。她放下碗,抬手抹了下唇角,继续盯着他,像个追债的。
靳宴辞这才开口:“你要查的,不是合同,是合同外那层影子。”
“对。”
“业务层能摸到话术、报价和代理壳。再往下,要碰人。”
黎初念眸光一动:“财务口?”
“财务、执行、报销、代采,谁都可能是口子。”靳宴辞看着她,声线平稳,“合同看表,钱看流向,人看弱点。”
这句话落下来,像把她脑子里那团线一下拽直了。
黎初念怔了两秒,忽然就笑了:“靳医生,你们中医是不是都这样,平时张口骂人,关键时刻句句像高配版作战手册。”
“不是。”靳宴辞扫她一眼,“只有我倒霉,得一边治胃病,一边给某位高级项目经理补商战课。”
她心口轻轻一跳,嘴上还得维持最后的体面:“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这是跨界请教。”
“收费。”
“怎么收?”
靳宴辞低头,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空了大半的碗上:“明天早饭不准跳,中午不准咖啡替正餐,晚上十点前回来。做不到,咨询服务暂停。”
黎初念看着他,忍不住想笑:“你这个收费标准,听着像物业加护工联合执法。”
“错。”靳宴辞神色冷淡,“是房东对高风险租客的日常风控。”
她抱着碗,心里骂了句臭毛病,唇角却压不住。
“行。”她答得干脆,“成交。”
靳宴辞转身往书房走:“过来。”
半夏的书房灯光偏暖,书柜整整齐齐排着医案和文件,空气里有淡淡纸墨味,掺着点药香。黎初念跟进去时,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些。
自从看见那本《内经知要》后,她每次进这间屋子,都有种诡异的心虚感。
像误闯案发现场。
靳宴辞已经坐到书桌后,打开电脑,修长手指落在键盘上,动作不快,像刻意避着右手的劲。
黎初念站在桌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他侧脸线条利落,鼻梁挺,睫毛垂下来时压住了眼底那点冷。灯光落在他领口,能看见一截冷白的脖颈和清晰锁骨。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种生人勿近的劲,偏偏做的事全是管天管地还管她三顿饭。
“再看收费翻倍。”靳宴辞头也没抬。
黎初念瞬间收回目光,脸不红心不跳:“谁看你了,我在看你电脑反光,怕自己被美貌刺伤。”
“那你防护意识挺差,站这么近。”
“……”
她觉得自己跟这人斗嘴,纯属免费做心肺训练。
屏幕上很快拉出一个简单结构图。
靳宴辞用鼠标点了点:“你现在手里能碰的,先拆三层。合同层、代采层、返点层。”
黎初念看着那三行字,呼吸都顺了。
“合同层找异常报价和统一口径,代采层找中间壳公司、活动执行商、咨询公司,返点层别直接碰钱,先找报销和名目。”
“报销?”
“嗯。”他抬眼看她,“真能落地的非法甜头,不会直接写‘返点’。通常会拆成接待、渠道支持、市场顾问、供应链服务,甚至样品损耗和差旅补贴。越谨慎的人,越会在报销单上藏。”
黎初念低声重复:“供应链报销单……”
“有些客户老板嘴硬,财务口更硬。”靳宴辞声线淡淡,“越硬的人,越怕留下能回头咬自己的东西。你要做的不是去求客户回头,是找他为什么敢走。”
她看着屏幕上的三层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
原本乱的地方,一寸寸亮了。
“我明白了。”她低低吸了口气,“他用高返点抢客户,前面给业务看的是资源和效率,后面塞过去的是见不得光的甜头。只要那份甜头还在,客户就不会回头。”
靳宴辞“嗯”了一声。
黎初念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桌边,整个人往前凑了些。她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擦过手背,也把她身上那点淡淡香气送到他面前。
“靳宴辞。”她眼睛发亮,“你这脑子不去打商战,真是医界损失,资本市场收获。”
靳宴辞抬眸,视线擦过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皮肤白,熬夜后眼尾微红,唇色被热汤润过一点,近得连呼吸都清晰。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下,语气依旧冷:“你再靠近点,我就默认你是在对咨询顾问进行不正当色诱。”
黎初念耳根猛地一热,立刻站直:“你想得倒挺美。”
“还行。”他合上电脑,“至少比某人昨晚在会议室里抱着山药糕抓钱路,体面一点。”
她差点被气笑。
行,暧昧不过三秒,这人就能把氛围掐成工伤现场。
第二天一早,盛星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空气比平时更紧。
落地窗外是灰蓝色天幕,写字楼一栋挨一栋,像一排面无表情的甲方爸爸。会议室内,投影亮着,长桌边坐了一圈人,电脑开机声、翻纸声、低声讨论混在一起,像锅将开未开的水。
黎初念推门进去时,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她今天换了身烟灰色西装裙,利落修身,衬得腰细腿长,长发高高束起,露出清透的额头和冷白脖颈。脸色还算不上好,眼底淡青没褪,眼神却干净利落,像昨晚已经把刀磨完了。
小周抱着电脑先开口:“黎总,三家流失客户那边又有新口风。星耀那边还在放消息,说他们投放更大、返点更高、决策更快。两家客户现在态度更飘了。”
另一个组员也皱着眉:“还有人私下问咱们,是不是盛星这边内部还没定好资源,不然为什么一直不去回捞客户。”
“对啊。”做媒介的姑娘忍不住说,“客户都快跑光了,咱们现在不赶紧去拉关系,先查资金,不像绕远路吗?”
会议室里气氛一滞。
这话说得不算冒犯,却正中大家心里的犹豫。
士气才刚起一点,最怕路线再出争议。
黎初念没急着说话,只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桌上,“啪”的一声,不重,会议室却瞬间安静。
她走到投影前,拿起翻页笔,屏幕上跳出一张昨晚整理好的结构图。
最上层是合同层,中间是代采层,最下面,是被她用红圈重重圈起来的返点层。
“今天上午,客户回捞暂停半天。”她开口。
小周愣了:“暂停?”
“对,暂停。”黎初念转过身,看向满桌人,“先别急着去求。”
“可——”
“客户跑的是结果,不是感情。追回客户要先毁掉他给出去的非法甜头。”
她这句话说出来,整个会议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连刚才最急的那位都愣住了。
黎初念把翻页笔往投影幕上一指,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你们现在去回捞,客户会怎么想?他会想,黎初念慌了,盛星急了,价还能再压,条件还能再抬。你今天低头一次,明天他就敢把你按在地上砍第二刀。”
没人说话。
她继续往下拆:“沈星河给出去的,不只是方案和投放。他在卖捷径,卖灰线,卖一份看着不写进合同、最后却能落进某些人口袋里的甜头。这个甜头不砸掉,你把嘴皮子磨破都没用。”
小周盯着投影,像有点明白了:“所以咱们不是在绕路,是先断他的钱路。”
“没错。”黎初念唇角一挑,眼底那点锋利彻底露了出来,“他盯的是客户,我盯的是他喂客户的那只手。”
会议室里那点躁意,忽然就缓了。
她顺势翻下一页,把三层结构拆得更细。
“合同层,看公开报价和统一话术。代采层,看壳公司、咨询公司、活动执行商。返点层,不碰账本,先碰报销。接待、渠道支持、供应链服务、差旅补贴,这些词,一个都别放过。”
有人小声道:“可咱们哪有客户报销单……”
“所以要找突破口。”黎初念看向众人,“三家里,有一家财务口做事最谨慎,平时连品牌物料报销都卡得严。这种人能点头往外走,说明账上有别的平衡方式。她越谨慎,越可能留下补票、拆票、供应链走单这种痕迹。”
媒介组那姑娘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她可能不会在合同里露口子,反倒会在报销链上给自己找遮羞布?”
“对。”黎初念点头,“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份‘我收了返点’的自白书,别做梦。我们找的是她为了把钱洗干净,在哪一步多走了半步。”
这一下,桌边几个人都坐直了。
原本慌的人,开始看懂她在打什么。
不是追着跑掉的客户哭,不是到处求甲方回头看看旧情,而是直接抄沈星河的后路。
思维一下从求情位,拉到了猎杀位。
小周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我靠,前面我还以为咱们在抢救爱情,结果是准备查洗钱文学。”
会议室里顿时有人笑出声。
黎初念也被逗乐了:“差不多。只不过爱情死了能办葬礼,返点链死了能办立案。”
笑完,气氛反倒松开了。
她开始分工:“小周,继续盯三家客户近两个月公开比稿报价,把重复出现的代理和执行商全部拉出来做交叉。媒介组,去翻最近落地项目里那些预算低、铺量高的异常单。内容组,整理三家拒绝咱们时的原话,做口径比对。谁说过‘灵活’‘空间大’‘决策快’,全标红。”
“明白。”
“还有,”她敲了敲桌面,“别去惊客户。咱们现在是勘现场,不是冲进去抓人。谁打草惊蛇,我就让谁去听沈星河讲话录音听到工位退休。”
这威胁过于具体,会议室里又笑了一轮。
士气就这么一点点被拎起来了。
会议开到一半,小周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变,立刻把屏幕转给黎初念。
“黎总,星耀那边又在放风。说他们能把季度投放预算再往上提,还能给客户额外做供应链协同服务。客户群里已经有人在转了。”
黎初念扫了一眼,眼神冷了些,反倒笑了。
“看见没?”她把手机推回去,“这就叫急了。”
“啊?”
“嘴里一直提决策快、返点高、服务多的人,通常只怕一件事。”黎初念抱臂站在投影前,细长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平稳,“怕别人开始问,钱从哪儿来,最后落哪儿去。”
会议室静了两秒。
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不是慌,是上头。
像一群刚摸到对家命门的打工人,突然集体升维。
上午十点半,会议散场。
人都出去后,黎初念还站在投影前,重新看了一遍那张三层结构图。
阳光透过玻璃打进来,落在她肩上,也照亮了屏幕上的红线。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靳宴辞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六个字:中午记得吃饭。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没忍住弯了下唇。
她回了个“知道了”,想了想,又补一句:今天没求客户,改抄前男友老家。
那边回得也快:文明点,先抄钱路。
她差点笑出声。
行,连隔着手机都能精准给她下战术指导。
到了晚上,盛星三十八层的灯又亮成了打工人专属月亮。
黎初念坐在会议室里,对着一堆新的整理表继续过线索。高跟鞋早被她踢到桌下,细白脚踝露出来,整个人窝在椅子里,累得肩颈发酸,脑子却还转着。
她今天定了框架,也把团队思路扳正了。
可调查这事,最难的从来不是画图,是拿第一口真东西。
没有实证,所有判断都还只是刀鞘里的刃。
晚上九点四十,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
是个陌生账号发来的图片。
黎初念神经瞬间绷住,点开。
那是一张手机截图,像是某家公司内部报销页面的一角,项目名被截掉大半,只剩下几行模糊的费用名目。其中一条写着“供应链协同支持费”,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顿。
来了。
可下一秒,她的眉就皱了起来。
截图右上角原本该有的时间位置,被人刻意裁掉了。
连状态栏都没留。
时间戳没了。
这张图能当线索,却还不能当证据。
黎初念盯着屏幕,眼底那点疲色缓缓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冷的兴味。
“行啊。”她低低笑了声,“还会给我留半截鱼钩。”
她拿起手机,指尖停在转发框上,想都没想,先发给了靳宴辞。
配文只有一句:第一口饵来了,时间被抹了。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坐直了身子,重新把电脑转回来。
窗外深城霓虹流动,像一条不肯停的河。
而她盯上的,已经不只是客户。
是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