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
沈星河那句脏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步逼上前,深灰西装被动作带出褶痕,手臂直直推向靳宴辞胸口,角度却阴得很,像是冲着把人推退两步去的,顺势还能擦着黎初念那边逼近。楼下广场灯火明晃晃,头顶大屏还在滚动旧照,四周手机镜头齐刷刷抬起,像一圈无声竖起的探照灯。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紧。
“沈星河疯了吧?他这是想碰瓷还是想演受害者?”
她几乎来不及细想,脚已经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靳宴辞!”
风从楼宇缝里灌下来,吹得她米色风衣衣摆一扬,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她看见沈星河那只手离靳宴辞越来越近,也看见靳宴辞根本没退。
真就半步都没退。
下一秒,靳宴辞抬了手。
不是右手。
是左手。
动作快得像顺手拂开一片落在肩头的灰。他五指一收,稳稳扣住沈星河手腕,腕骨一压,借着对方前冲的劲往旁边一带,再往下一拧。
“咔”地一声轻响,不重,却听得人牙根发酸。
沈星河整个人当场歪了下去。
“啊——”
那声痛呼来得又急又变调,连尾音都劈了叉。
人群先静了半拍,紧接着一片倒抽冷气。
“我靠!”
“他没动吧?不对,他动了,但也太快了!”
“这什么,单手压制?”
“医生还学防身术的吗?”
黎初念怔在原地,呼吸都停了一瞬。
霓虹光从盛星大楼外墙泼下来,落在靳宴辞深灰风衣的肩线上,也落在他冷白的手背上。他站姿平得吓人,长腿稳稳扎着地,像真被谁钉在原地。沈星河那只手被他反扣在身后,人被压得半边身子都弯了,昂贵西装绷出一条狼狈的斜线,方才那副斯文精英样算是彻底碎完了。
靳宴辞垂眼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门诊提醒病人少吃辛辣。
“病人就别乱动。”他手上又压了一分,“伤肾。”
“……”
空气安静得离谱。
下一秒,四周像被点炸了。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救命,打脸就打脸,为什么还带复诊的!”
“刚才体检报告刚开完,现在直接上理疗手法?”
“沈总这波属于自投罗网吧。”
黎初念本来还绷着,听见那句“伤肾”,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差点当场破功。
“靳宴辞,你真是连出手都不忘嘴毒。”
可她笑意刚冒头,又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她看得清楚,他用的是左手。
右手垂在身侧,修长手指微蜷,连抬都没抬。
她胸口忽然发紧。
别人只会觉得他姿态漂亮,动作利落,像电影里那种走路带风的斯文败类。只有她会先去想他那只旧伤的手,想他是不是刻意避开,想他方才那一下有没有牵动腕上的旧疤。
“还好。”她喉咙发干,“还好他没用右手。”
沈星河疼得脸都白了,额角一下就冒了汗,偏偏被靳宴辞压着,连转身都转不过来。他咬着牙想挣,越挣那只手越像被铁钳卡住,肩膀都快扭变形。
“放手!”他声音发哑,“靳宴辞,你敢当众动手——”
“纠正一下。”靳宴辞站得纹丝不动,眸光冷淡,“这是正当制止。”
说完,他偏头扫了眼沈星河刚才冲过来的位置,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监控拍着,手机录着,你先动的。需要我给你回放一遍?”
沈星河一噎,脸色更难看。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对对对,我录到了,是他先扑过去的。”
“我也拍了,靳医生都没躲,直接把人按住了。”
“这叫送上门的工伤,自己申请的。”
“不是,刚才谁说他装神弄鬼来着?现在鬼没装成,人快被拧成麻花了。”
笑声一阵接一阵。
有几个盛星的同事已经站在一边疯狂交换眼神,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年会抽到了一等奖。有人低声说了句:“黎总监这位……朋友,战斗力有点离谱。”旁边人立刻补一句:“重点是他只用一只手。”
黎初念耳根发烫。
“朋友”两个字砸进耳朵里,她心里先是跳了一下,接着又有点说不出的发痒。她抱着保温杯站在靳宴辞身侧,风衣领口被夜风蹭开半寸,露出雾蓝衬衫下雪白的脖颈。刚才那股被包屏、被围观、被前任恶心到想掀桌的躁火,这会儿像被人拎着后领按下去一大截。
因为有人比她更先动手了。
还是合法的那种。
沈星河还在挣。
他嘴里骂骂咧咧,气息乱得不成样子:“你少在这儿装!不就是会点手上功夫?放开我!有本事你放开——”
靳宴辞听得烦了,眉骨轻轻压了下去。
那点冷意从眼底翻出来,广场的灯都像跟着凉了几分。
黎初念心里一跳。
她太熟这个表情了。
这是靳宴辞在诊室里遇到不配合还满嘴胡话的病人时,耐性快告罄的前兆。平时他还能拿医嘱怼人,这会儿是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他越安静,反而越叫人心里发毛。
沈星河显然也被这股气场压住了一瞬,嘴上还硬,声音却虚了点:“你看什么?”
靳宴辞淡淡开口:“看你骨头还算正,没拧脱臼。”
周围安静一秒,又是压不住的笑。
“太损了。”
“我愿称之为医者仁心,连制服的时候都给人留后路。”
“沈总这体面算是抢救无效了。”
沈星河脸一阵青一阵白,疼和屈辱搅在一起,整张脸都扭了。他试图回头找黎初念:“念念!你就看着他这么对我?”
黎初念本来还在看靳宴辞的手,听见这声“念念”,眼神立刻凉下来。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沈星河视线能勉强扫到的位置,抱着保温杯,低头看他,神色平平。
“第一,别这么叫我。”她说,“第二,是你先动的手。”
沈星河喘着气,死死盯着她:“我那是被他激的!他当众羞辱我,你就站在他那边?”
“我不站他这边,难道站你这边?”黎初念扯了下唇,笑意半点没进眼底,“沈星河,你是不是被拧得脑供血不足了?”
周围又是一片笑。
有人甚至悄悄鼓了两下掌。
沈星河脸都绿了。
黎初念却没打算收。她这口气从大屏亮起那刻就堵着,到现在总算找到地方往外撒。
“你包屏、堵门、递合同、卖深情,流程走得跟活动提报似的。刚才说不过人就动手,现在还好意思问我站哪边。”她弯下腰,盯着他,“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帮你报警,还是帮你把这段视频投到你公司楼下循环播放?”
沈星河喉头滚了滚,气得说不出话。
靳宴辞垂眸听着,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压住了点笑。
黎初念捕捉到那点细微变化,心口莫名一烫。
“他居然还笑。”
“现在心情挺好是吧,靳医生。”
保安这时候终于挤了进来。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边喊着“让一让”,一边拨开围观人群。楼下本来就因为大屏和花阵聚了一堆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又录视频又起哄,场子彻底失控,再拖下去明天全网都能看到盛星楼下有人当街表演单手擒前任。
“先生,先松手,先松手。”年长些的保安额头见了汗,语气还算客气,“这里人太多了,有什么问题咱们慢慢说,别堵在门口。”
靳宴辞没立刻松。
他抬眼,看向保安,语气平淡:“他先动手,现场有监控,有视频。你们可以先把花阵和大屏那边处理了,别再让人堵着出口。”
那保安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他在这时候还记得现场秩序。
另一个年轻保安先认出了黎初念,压低声音问:“黎总监,您这边……”
黎初念直起身,迅速把情绪收回去,恢复到平时处理突发状况的工作状态。
“先疏散围观,别让人围着拍。保留广场监控,今晚这一段别覆盖。”她说得又快又清,“还有,花阵别碰,留原样。”
年轻保安下意识点头:“好,好,我明白。”
刚说完,他目光又忍不住往靳宴辞那边飘了一眼。
说实话,这场面属实不多见。
那个穿深灰风衣的男人个子高,肩背利落,手里压着人,神情却没半点失控,像是当街按住一场闹剧的开关。更离谱的是,他只用一只手。
人群里手机还在亮。
有人边拍边低声感叹:“真帅啊,疯批前任碰上爹系现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旁边立刻有人纠正:“不是爹系,是医生系,边制服边问诊。”
黎初念听得太阳穴一跳,差点又被逗笑。
“行了,深城网友今天也算吃上细糠了。”
她抬头看靳宴辞,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眼底那层冷意根本没散,像压着一场还没真正开口的风暴。可那风暴没冲她来。相反,他看向她时,眸色稍稍缓了缓,连扣着沈星河的手都稳得过分。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还没说最狠的那句。
现在这点,不过是先把人按住,免得疯狗乱咬。
沈星河也像察觉到什么,脊背一僵,嘴上还在强撑:“靳宴辞,你有本事就别装清高。你今天按着我,不就是想在她面前出风头?你这种人,跟我有什么区别——”
“区别?”靳宴辞终于低头看他,嗓音冷了下来,“你拿她当谈判筹码,我拿你当危险源处理。区别够清楚了吗?”
沈星河张了张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
保安站在旁边,想劝又不太敢劝。
围观的人群却像被这句话按下了静音键,连窃窃私语都低了不少。
黎初念指尖慢慢收紧,掌心那点温热沿着保温杯一点点往上爬,爬到心口,烘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麻。
“危险源处理。”
“靳宴辞,你把前任说成医疗垃圾分类,我是真服了。”
可更让她胸口发胀的,不是这句损话。
是他那种近乎本能的护短。
不是冲上来替她表演一出英雄救美,也不是故意借着她的事彰显存在感。他只是站在她前面,把该挡的挡掉,把该按住的按住,把所有会伤到她的风头都截在自己这边。
夜风吹过来,广场上的白玫瑰轻轻晃了晃,花瓣被踩乱几片,散在地砖缝里,像一场仓促失败的表演留下的残渣。
沈星河还想说什么。
靳宴辞却懒得再听。
他手上力道没松,目光却抬起来,越过保安和围观的人群,落回黎初念脸上。
那一瞬,黎初念心脏重重一跳。
她穿着米色风衣,腰线被夜风勾得清瘦,长发散在肩后,脸上还残着没完全褪去的火气,眼尾却被方才一连串变故逼出点微红。她站在一地狼狈的玫瑰旁边,抱着保温杯看他,像刚从一场糟心战局里被拎出来,整个人还带着没收干净的情绪。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另一只手缓缓伸向了她。
广场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