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大楼前的广场,一到中午就像个精修过的名利场样板间。
玻璃幕墙反着日光,楼下咖啡车排着队,西装革履的甲方、踩着细高跟的公关女精英、抱着电脑狂奔的实习生,全在这片地标广场上流动。正中那块LEd大屏原本轮播奢牌广告和写字楼招商片,今天却像突然发了疯。
黎初念刚从车里下来,抬眼的那一秒,脚步就顿住了。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大学旧照。
照片里的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白t和牛仔短裙,笑得没心没肺,怀里还抱着一摞活动物料。沈星河站在她身侧,白衬衫挽到手肘,手里替她拎着纸箱,两个人离得近,镜头一截,像极了校园恋爱宣传片。
下一秒,画面切换。
暧昧的粉金色字幕缓缓滑过。
有些人,终究会回头。
黎初念站在原地,指尖捏紧了手机。
“……”
“真他妈会挑地方。”
她今天穿了件雾蓝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下面是剪裁利落的黑色高腰长裤,腰细腿直,外面搭了件米色风衣。她本来就是清冷挂长相,脸一沉,整个人像一支拔开了保险的钢笔,笔尖泛着冷光。
旁边两个刚买完咖啡的同事也看见了屏幕,脚步同时慢下来。
“那不是黎总监吗?”
“我去,什么情况,公开示爱啊?”
“这投放费得烧不少钱吧,谁这么疯?”
黎初念听得一清二楚,脸上却没动,只把手机塞回包里,踩着高跟鞋继续往大楼里走。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稳,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大屏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学生会活动合照、毕业晚会后台抓拍、一次校庆时的侧脸对视,甚至还有一张两人站在雨棚下共撑一件外套的远景照。角度拍得刁钻,硬生生把普通旧照切成了“旧爱难忘”的狗血证据链。
黎初念进旋转门时,保安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黎总监,中午好。”
“嗯。”
她声线平平,电梯镜面里映出她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只有她自己清楚,胸口那团火已经开始烧了。
“沈星河,你这套不叫求复合,叫公关投毒。”
电梯一路往上,里面站着的几个同事安静得过分。有人偷瞄她,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还有人憋不住,在小群里疯狂输出八卦。
电梯门一开,办公区的空气像被人先行加了调料。
咖啡香、打印机热纸味、香水味,还有那种八卦将爆未爆的兴奋感,混在一起,冲得人脑仁发紧。
黎初念一走进二组,原本散着的人下意识坐直。
小唐抱着文件冲过来,脸都白了:“念姐,楼下那块屏——”
“我眼没瞎。”黎初念把包往工位上一放,“下午一点半跟鼎盛的节点会,资料再过一遍。谁手里还有没对完的口径,现在立刻发我。”
小唐卡了一下:“啊?哦,好,好。”
旁边有人小声说:“她还能开会啊……”
另一个接得更低:“不然呢,总不能冲下去把屏砸了吧。”
“你别说,前男友这波也太高调了。刚晋升就来这么一出,是想帮她还是想害她?”
“谁知道,说不定人家旧情复燃,顺便盘资源呢。”
黎初念拉开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没回头。
“继续说。”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淡得像在问天气,“声音小了,后排听不见。”
办公区瞬间死静。
说话那两人一个穿着藕粉套装,一个是新来的客户经理,脸都僵了。前者扯出笑:“黎总监,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黎初念把杯子放回桌上,抬眼看过去,“第一,把话说全。第二,把鼎盛的三版业主沟通稿背全。选一个。”
客户经理干笑两声,不敢接。
黎初念收回视线,点开电脑,语速干脆:“午休结束前,我要看到所有人手上的推进表更新。谁有空研究我前任的投放策略,不如先研究自己的KpI,不然月底连八卦的心情都保不住。”
没人再敢吭声。
她这句话不到两分钟,就被截进了组内小群。
紧接着,黎初念又在专项群里发了一句。
“项目照常推进,谁有空八卦,KpI先拿出来。”
底下一排“收到”。
也有人秒回文件。
她盯着聊天框,胸口那口闷气才往下压了压。
“不能炸。沈星河最想看的,就是我在公司楼里失态。”
可压归压,烦躁还是顺着神经往上爬。
屏幕在楼下挂着,整栋楼都能看见。她刚拿到专项主导权,多少双眼睛本来就盯着她,等她出错。沈星河这一手,不是要感动她,是要给她打个“情感不清、旧账缠身”的标签,让旁人自己去补全故事。
人一旦被拖进桃色叙事,专业能力就会先被打个折。
这才是他恶心的地方。
一点二十五,会议室的门准时关上。
黎初念走到投屏前,雾蓝色衬衫衬得她脖颈纤细,腰背却绷得直。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一截白净耳垂,转身时正好背对着整面落地窗。
窗外,就是广场那块大屏。
屏幕上的旧照一轮轮切换,颜色晃进会议室,像有人故意把她的过去钉在她身后。
小唐坐在角落里,紧张得手心冒汗。
黎初念却像完全看不见。
“先过业主沟通线。”她翻开资料,“昨天确认的五步链,公开回应、业主安抚、金融信号、媒体验证、重启发布,顺序不能乱。哪一步掉链子,后面都是白干。”
一名同事还在分神往窗外瞄。
黎初念头都没抬,直接点名:“周璇。”
周璇一激灵:“在。”
“我说到哪一步了?”
周璇脸红得发烫:“媒、媒体验证……”
“错。”黎初念抬眼,目光平平扫过去,“连我说话都接不住,你还想接客户情绪?要不你下楼帮我看看大屏下一张播哪张,回来写份观后感。”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周璇彻底不敢再走神,坐得比小学生还端正。
黎初念继续讲,声音稳得像尺子量过。
她越稳,窗外那块大屏就越像个笑话。
有一瞬,她余光还是扫到了那张雨棚旧照。画面里的沈星河侧着身,把外套往她头顶拽。那天其实是活动临时取消,她扛着展架在雨里跑了半条街,沈星河来接她,顺手替她挡了几步雨。
当年她以为那叫偏爱。
如今再看,只想夸他一句取材精准。
“连垃圾都知道挑最能误导人的角度。”
会议开到一半,林子瑜从外面悄悄递了张便签进来。
“前台说,楼下已经有人举手机在拍了,还有个本地小直播号在蹲。”
黎初念扫完那行字,手指轻轻一折,把便签压进文件底下。
“继续。”她面不改色,“三点前把修订版给我。还有,任何人不许以我私人情况为话题对外回应。谁嘴快,谁自己去法务解释。”
小唐点头如捣蒜:“明白。”
会议散场时,办公区的议论已经蔓延开了。
有人站在茶水间门口看楼下,有人贴着窗边偷拍大屏,还有人借着送文件的名义绕到二组来打探情报。
“念姐,那个沈总是不是星耀那个啊?”
“他不是前阵子才——”
“你们大学时候就谈了?那他现在这算什么,回头追妻火葬场?”
黎初念关掉投屏,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胃里开始发空,像有只手在里面慢慢拧。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靳宴辞半小时前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中午按时吃饭,别借机自虐。”
还附了一张图片。
保温袋里是他早上塞给她的山药茯苓糕和温着的陈皮水。
黎初念当时回了两个字。
“收到。”
现在看着那条消息,她莫名想笑,又有点想骂人。
“这位靳医生是不是有天眼,专挑我最狼狈的时候发养生通知。”
她点开保温袋,拿出一块糕,刚咬了一口,茶水间那边又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惊呼。
“换图了换图了!”
“我天,这张抱一起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是吧,这也敢放?”
黎初念动作一顿。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大屏正好切到一张傍晚旧照。
校园操场边,她从后面抱住沈星河,脸埋在他肩侧,笑得眉眼弯弯。那时是大学社团比赛拿奖,她喝了点酒,闹着说“抱一下沾沾喜气”,朋友顺手按了快门。
原本只是年少时的一个瞬间,落到此刻,像被人挂上了天。
旁边又浮出一行字。
走散的人,也该回家了。
窗边站了不少人,玻璃映出一张张探究的脸。黎初念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形纤细,肩线却撑得直。她看着屏幕,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回家?”
“你配个门牌号试试。”
有人在身后低声感叹:“这也太浪漫了吧……”
另一人立刻接上:“浪漫什么啊,这不是纯纯逼宫吗。她现在不下去都不行了。”
“说到底,沈总还是有本事,包这种屏一天得多少钱啊。”
“资源男回头追,黎总监命也太好了。”
命好。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差点把黎初念气笑。
她二十六年的人生,拿高利贷催债单开局,靠胃痉挛和安眠药撑到今天,结果在别人嘴里,概括成一句“命好”。
真行。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几个人。
“聊完了吗?”
几人立刻噤声。
黎初念把没吃完的山药糕放回桌上,声音不高:“我再说一遍,项目优先。今天谁因为楼下那块屏耽误手里的活,别等我发火,秦总那边先会教你们做人。”
她说完就走,连背影都透着股“别来烦我”的冷气。
可这股冷气压得住别人,压不住自己。
下午两点四十,手机开始震。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她没接,全按掉。
不到一分钟,对方换了条路,发来一张截图。
是楼下直播号的页面,在线人数已经破万,标题写得极其缺德——
“豪门沈总盛星楼下公开示爱,前任总监会不会回头?”
下面还跟了一句文字。
“念念,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唇角一点点压平。
“看见你?”
“你都快把自己挂进城市文明宣传栏了,谁还能看不见。”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胸口那股烦躁已经顶到嗓子眼。可越是这时候,她越不能乱。她抬手敲了敲桌面,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文件,刚改完一段业主答疑口径,前台电话就进来了。
“黎总监,打扰一下。”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都带着八卦后遗症,努力压着,还是压不住。
“楼下那位沈总说,给您带了一份礼物。还说……还说只要您点头,就能帮您解决所有麻烦。”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太阳穴跳得厉害。
片刻后,她睁开眼,声线恢复成一条平线:“他人还在?”
“在的,就在广场下面。花也送到了,还有媒体在拍。”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静得诡异。
坐得近的几个同事都装作没听见,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眼神却一个比一个飘。
小唐小心翼翼凑过来:“念姐,要不我叫保安……”
“不用。”黎初念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风衣,“他费这么大劲搭戏台,我不下去露个面,显得不尊重投资方。”
小唐:“……”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能开这口子。
黎初念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靳宴辞。
“下午按时喝水。”
她盯着那五个字,忽然有点想回一句“我现在想喝的是敌敌畏”。手指悬了两秒,最后还是只回了三个字。
“有点忙。”
发完,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按下电梯。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层层跳,镜面里映出她此刻的样子。雾蓝色衬衫压着她苍白的脸色,唇膏颜色早淡了,眼尾却因为情绪绷得更利。她伸手整理了下衣领,又把碎发别到耳后。
“下去可以,丢脸不行。”
“谁先破防,谁就输了。”
一楼大堂比平时热闹三倍。
前台、保安、路过的白领、蹲点拍摄的直播手机,视线全若有若无地往门口飘。自动门一开,午后的光涌进来,连同外面鼎沸的人声一起扑到她面前。
她走出大堂,广场上的大屏正好切换。
那张最扎眼的旧照,慢慢铺满了整块天幕。
照片里,她抱着沈星河,侧脸贴在他肩头,眼神亮得发烫,像把全部年少热意都交了出去。
而现实里,沈星河就站在屏幕正下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微敞,腕表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脸上挂着那种精心排练过的温柔笑意。周围镜头、手机、围观人群,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抬头看见她,唇角弯了弯。
“念念。”
黎初念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风把她米色风衣的衣摆吹开,勾出纤细腰线和笔直长腿。她的脸色不算好看,眼神却稳,像把所有火都压进了骨头里。
大屏上是旧日拥抱。
屏幕下是旧人等候。
而她,终于走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