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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柜门被靳宴辞拉开,木板撞到墙,发出闷响。

黎初念扶着门框站在外面,伤脚不敢落实,脚踝一跳一跳的疼。

靳宴辞把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塞进旧册,转身去翻最下层的抽屉。

“靳宴辞。”

她喊他。

他没回头,手已经探进抽屉深处,药方、旧病案夹、几本线装书被他拨到一边。书房里有股旧纸受潮后的味道,混着他常用的沉香,压得人喉咙发紧。

“你在找什么?”

“东西。”

“废话文学评审委员会给你打零分。”

靳宴辞把一个深棕色木盒拖出来,放到书桌上。盒盖打开,里面全是高中旧物,校牌、黑色水笔、褪色的运动会号码布,还有一枚断了针的校徽。

黎初念扫了一眼,胸口那团棉花更堵。

“你们靳家收藏癖这么严重?高中校徽都能进书房内阁,下一步是不是给粉笔头做个无酸纸封存?”

靳宴辞把木盒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没搭她的茬。

他平时收东西分门别类,药材罐子贴标签,厨房刀具按用途摆,连陈皮年份都要单独归档。可现在他的手很急,旧纸被翻得哗啦响,几张便签掉到地上,他也没弯腰捡。

黎初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把账盘了一遍。

靳宴辞突然翻旧册,说明那张纸不是临时拿出来卖惨的道具。他现在急着找第二样东西,八成能跟毕业那天接上。可他不说,等于把她晾在门外,看着他一个人翻箱倒柜。

信息不对等最烦人。

更烦的是,伤脚不争气,她连上前抢盒子都得计算路线,活像职场女战士被迫切换成残血小怪。

“靳宴辞,三秒内说用途。”

他拉开书桌旁的矮柜,里面有个黑色保险箱。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医生口径的一会儿,可能从门诊排到下周三。”

“黎初念,站回去。”

“你现在没有处方权。”

“你脚踝有肿胀权。”

“少拿我的脚当挡箭牌。”

她扶着墙往里挪了一步,脚底刚碰地,疼意从骨头缝里钻上来,逼得她把重心压回门框。她低头看了眼拖鞋,心里把靳宴辞家的装修骂了一遍。

地板太干净,连个能扶的杂物都没有。

这房子跟主人一个德行,干净得不近人情。

靳宴辞按了保险箱密码。

这一次,六声按键音完整落下。

黎初念盯着他的手。

“刚才你没开保险柜。”

“嗯。”

“你刚才在拿练字旧册。”

“嗯。”

“现在才开,说明你要找的东西比旧信更要命。”

靳宴辞停了半拍,把保险箱门拉开。

“少用盛星那套审讯我。”

“盛星付我工资,我当然得让它的培训费物有所值。”

保险箱里面分了三层。最上层是证件和房产材料,中层放着几只封好的牛皮纸袋,最下层有个灰色防潮盒。

靳宴辞取出防潮盒,放到桌上。

盒盖扣得很紧,他试了两次才打开。里面铺着干燥剂和防尘布,最上面压着一条旧耳机线,海绵耳套已经塌了边。

黎初念原本还想怼他,目光落到那截银色边角时,话卡在喉咙口。

靳宴辞把东西拿出来。

银色老款索尼随身听,边角掉了漆,透明窗上有一道斜斜的划痕,电池盖贴着一块发黄的胶带。

黎初念扶着门框的手滑了一下。

“这东西......”

靳宴辞看向她,喉结动了动。

她没等他说完,拖着伤脚往前走。第一步就踩偏,疼得额角冒汗。靳宴辞伸手要扶,她抬手挡住。

“别碰。”

她走到书桌前,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随身听躺在靳宴辞掌心,旧塑料壳被灯照出细小划痕。右下角贴纸缺了一块,剩下半颗草莓。那是她高三时从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五块钱一版,跟铁盒上的樱桃贴纸同一家,老板每次找零都少给一毛,抠门得很有风骨。

她把随身听接过去。

冷的。

比她记忆里重。

“这是我的。”

靳宴辞看着她的手。

“嗯。”

“毕业典礼那天丢的。”

“嗯。”

“你捡到了?”

“不是捡。”

黎初念抬头。

“那你怎么拿到的?”

靳宴辞从防潮盒里取出一节没拆封的老式电池,又拿起一把小螺丝刀,拆开随身听电池仓。胶带被掀开时,干掉的胶粘在他指腹上,他却没管。

“我本来要把它还给你。”

“本来?”

“后来没还成。”

“这话听着很有项目延期的味道,延期八年,甲方可以把乙方挂在会议室墙上风干。”

靳宴辞把电池装进去,没按播放键。他把随身听转到背面,给她看电池盖内侧。

那里贴着一张窄窄的白纸条。

纸条被裁得整齐,已经发黄,胶面边缘卷起。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毕业快乐,黎初念。

黎初念盯着那六个字,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住,呼吸一下变得很浅。

字是靳宴辞的。

瘦,干净,尾端收得利。

跟那封骂她的伪造信不同,这行字没有用力压纸,横画轻,落笔稳,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别扭。

她手指碰上那张纸条,指腹在胶边停住。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贴的?”

“毕业典礼前一晚。”

黎初念抬眼看他。

“前一晚?”

靳宴辞把螺丝刀放下。

“我拿它去修了。”

“你修我的随身听?”

“你高三下学期说它卡带,英文听力放到一半总吞音。”

黎初念喉咙动了动。

这事她提过。

高考前两个月,晚自习结束,她在操场边背英语作文,随身听卡得要命,磁带里女声一会儿伦敦口音,一会儿拖成老牛拉车。她气得把耳机摘下来,说这破机器再卡,就拿它去给英语老师当板砖。

当时靳宴辞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刷题,抬头回她一句。

“板砖都比你听力有用。”

她差点把磁带盒砸他腿上。

那天之后,她的随身听确实好过几天。她以为它自己回光返照,没想到背后还有维修工靳师傅的售后服务。

黎初念把随身听翻回正面。

“所以你偷我东西?”

“你放在教室抽屉,我拿去修。”

“未经本人授权,属于擅自动用私人财产。”

“你当时说,谁能修好你叫谁爹。”

“我说过这种丧权辱国的话?”

“说过。”

“证据呢?”

靳宴辞垂眼看着她手里的随身听。

“证据在里面。”

黎初念的手停住。

书房窗外车流声很远,空调风吹过桌角的纸,边缘掀起又落下。她低头看随身听透明窗,里面有一盘磁带,标签纸上没写歌名,只贴着一块浅蓝色便签,边缘剪得歪歪扭扭。

她认得那盘磁带。

高考后班里聚餐,她用来录歌和留言的。那时手机还没现在这么万能,班里流行互相录祝福。她录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同桌唱跑调的《后来》,有体育委员对着麦克风喊“黎初念苟富贵勿相忘”,还有小林......不对,那会儿小林还不认识她。

青春期的社交方式很原始,幼稚得能让现在的黎总监当场注销校友群。

“这磁带怎么还在?”

“随身听里原本就有。”

“你听过?”

靳宴辞没答。

黎初念盯着他。

“靳宴辞,回答。”

“听过一段。”

“哪段?”

“你骂英语老师那段。”

黎初念闭了闭眼。

“我完了。我这辈子最大黑料居然在你手里完成了长期托管。”

“不是最大。”

“还有更大的?”

靳宴辞的视线落到播放键上,又移开。

黎初念捕到这个动作,胸口那根弦又绷起来。

她忽然不敢按。

如果里面真有她的黑料,最多社死。可靳宴辞今晚的反应不像为了拿一段黑历史跟她谈判。他从旧册里抽出写着她名字的纸,又从保险柜里取出这台随身听,防潮盒、干燥剂、备用电池,全套装备齐得离谱。

这不是收藏。

这是把一件没送出去的东西,存成了证物。

“你刚才说,本来要还给我。”

她把随身听放在掌心,没按键。

“毕业典礼那天?”

“嗯。”

“地点?”

“礼堂后门外的香樟树下。”

黎初念呼吸停了一拍。

礼堂后门。

她被堵着念信的地方,就在那条走廊外。再往外走十几米,有一棵老香樟,夏天树荫很厚,毕业典礼那天很多人在那里拍照。

“你去过礼堂后门?”

“去过。”

“你刚才说你不在现场。”

“我没在走廊。”

黎初念心里那张图重新铺开。

走廊里有人念信,人群后面有人穿着靳宴辞的校服外套。走廊外香樟树下,真正的靳宴辞拿着她的随身听。两处只隔一道门,一段台阶,和那年夏天吵得要命的蝉声。

她当年只要多走十几米,就能看见他。

可她没有。

她抢回信,跑出校门,连毕业照都没拿。

“你等了多久?”

靳宴辞拿起桌边那张旧纸,指腹压在“黎初念”三个字旁边。

“从典礼结束,到保安清场。”

“你没来找我?”

“有人说你先走了。”

“谁?”

靳宴辞抬头看她。

“沈星河。”

黎初念的手一下收紧,随身听边角硌进掌心。

这个名字像一根卡在齿轮里的细铁丝,机器每转一下,它就刮一下。

她不急着骂。

骂人能爽十秒,证据能让人赔八年。

“他说什么?”

“他说你被家里人接走了,情绪不好,让我别再刺激你。”

“他还挺会做人,建议他去开心理咨询,主打一个先放火再递灭火器。”

靳宴辞把旧纸折好,重新夹进旧册。

“我信了半句。”

“哪半句?”

“你情绪不好。”

“所以你没追?”

“我去你家楼下等过。”

黎初念抬头。

“我没回去。”

“嗯。”

“我那天去了火车站。”

“我后来才打听到。”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电池盖扣回去的声音。

黎初念靠着书桌边缘,伤脚踩在地毯上,痛感被另一件事压住。

她那天确实去了火车站。

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青春疼痛文学发作。她只是没地方去。毕业那天被人念那封信,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家里又因为债务吵得天翻地覆,她坐了两小时公交,跑到火车站候车厅,买了最便宜的一瓶矿泉水,在角落坐到夜里。

后来沈星河找到她,给她带了面包,说靳宴辞已经和同学去聚餐了。

她当时把那句话记了八年。

现在翻出来,每个字都透着精心算过的距离。

黎初念抬手按住额角。

“我现在很想给十八岁的自己报个反诈班。”

靳宴辞看着她。

“别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我不揽,我收费。”

她放下手,声音哑得厉害。

“靳宴辞,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要还我随身听,为什么还贴毕业快乐?”

靳宴辞没答。

黎初念把随身听推到他面前。

“你别装沉默是金。今晚你书房旧物展都开展了,门票我用脚踝付过了。”

靳宴辞看着那台掉漆的机器,过了几秒,抬手把它推回她掌心。

“我当年给你的,不是什么绝交信。是这个。”

黎初念握住随身听,掌心热起来。

“这个里面有什么?”

“我录了一段话。”

“什么话?”

“你自己听。”

“现在开始讲隐私保护了?靳医生,你刚才验伪造信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含蓄。”

“这段话我只能交给你。”

黎初念盯着他。

他把随身听交出来,等于把八年前没来得及送出的东西摊在她手里。可他仍旧不说内容。不是端着,也不是卖关子。他把决定权递给她,连同打开旧伤口的钥匙一起交过来。

她心里那根算盘拨到最后一格。

按下播放,可能听到靳宴辞十八岁的真话。也可能听到别的东西。磁带保存八年,卡带、消磁、串音,哪一样都能把真相搅碎。

不按,她今晚睡不了。

黎初念把耳机线拿起来。

海绵耳套塌得厉害,靳宴辞从盒子底部翻出一副新的海绵套,拆开包装,套到耳机上。他动作很稳,撕包装时却撕偏了,塑料边缘拉出一道毛边。

黎初念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

“我怕机器坏。”

“哦,靳氏嘴硬,入选非遗。”

靳宴辞把耳机递给她。

“只戴一边。”

“为什么?”

“旧机器音量不好控。”

“你连八年前的售后说明书都保留?”

“少贫。”

黎初念把左耳耳机塞进去,右耳留着听书房里的动静。她把随身听拿到眼前,拇指按在播放键上。

那一小块键帽被磨得发亮,边缘有浅浅凹陷。

她按不下去。

靳宴辞站在桌边,垂着手,没有催。

黎初念突然抬头。

“你听过你录的那段吗?”

“录完听过一遍。”

“后面没听?”

“没有。”

“为什么?”

“怕后悔。”

黎初念喉咙一堵。

这话不像靳宴辞。

太直,直得没有毒舌缓冲,也没有医学名词外壳。她一时找不到可以怼的角度,只能低头看那台旧机器。

“你那段话多长?”

“三分钟左右。”

“三分钟能讲完什么?”

“够了。”

“十八岁的你这么惜字如金?怪不得告白失败,甲方需求都没讲清。”

靳宴辞看她,嗓子沉得发哑。

“黎初念,按。”

她闭了闭眼,拇指压下去。

咔哒。

磁带轮转起来,透明窗后两只小圆盘一左一右咬合。耳机里先是一段电流沙沙声,断断续续,夹着很远的杂音。黎初念把音量拨小一点,耳边传来磁带老化后的拖声。

她没说话。

靳宴辞也没动。

几秒后,耳机里响起一阵杂乱的桌椅声,有人拍了拍麦克风,发出砰的一下。

黎初念皱起眉。

这不是靳宴辞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女声含含糊糊钻进耳朵,拖着酒气,语速乱得离谱。

“我跟你们讲......靳宴辞这个人,真的很烦。”

黎初念整个人定在原地。

耳机里的女声还在继续,带着高中聚餐后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微醺劲儿,字句飘得东倒西歪。

“他每天说我笨,说我英语作文像小学生春游日记......但是他给我画的重点,全押中了。”

书房里,随身听的齿轮轻轻转着。

黎初念手里的机器差点滑下去,被靳宴辞伸手托住。

她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耳机里,十八岁的黎初念打了个很小的酒嗝,声音压低,神秘兮兮。

“你们别告诉他啊......我觉得靳宴辞......长得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