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的尾音消失在幽蓝色的车厢里。
黎初念的大脑嗡的一声,胃里那团刚被暖风捂热的火,瞬间变成了带着冰碴子的钝刀,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刮。
手机屏幕的荧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条语音进度条拉回到开头,重新听了一遍。
“林知夏她把咱们手里的媒介渠道明细,全卖给了远盛......”
黎初念死死抠住手机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在金属外壳上硌得生疼。
不对。
她快速把这几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知夏那个脑子,要是真有胆子敢卖公司机密,早就去远盛当少奶奶了,根本用不着在王岚手下当条听话的狗。
这根本不是卖。这是借刀杀人。
王岚是盛星的大区总监,手里捏着全公司百分之八十的核心媒介资源。林知夏拿着二组的名单,去向那些媒体施压。远盛医疗那边再稍微透点口风,那些靠着资本和广告费吃饭的营销号和自媒体,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盛星二组的稿子?
“想明白是怎么死的了?”
靳宴辞单手打着方向盘,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王岚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挺利索。你空有方案,没有喉舌,明天拿着什么去乾宁签合同?手里提着好生姜,却拿那种劣质糖水泼人。黎初念,你的脑子也被雨水泡发了?”
黎初念咬紧了后槽牙,强行把胃里的痉挛感压下去。
“不劳靳主任费心。盛星怎么内斗,那是我的事。前面路口靠边停车。”
“雨这么大,你打算游回公司?”
“方案明天复审,我今晚必须把渠道理出来。”
靳宴辞冷笑了一声,不仅没有解锁,反而“咔哒”一声将车门彻底锁死。
“回公司?就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回去给王岚表演当场出殡吗?”
辉腾在暴雨中一声低吼,直接无视了路边的停靠带,一脚油门汇入主路,朝着“半夏”公寓的方向疾驰而去。
黎初念扯了两下车门把手,转过头瞪着他。
靳宴辞单手掌控着方向盘,镜片后的目光冷冷扫过她还在滴水的发梢。
“南山区的街坊,最不信的就是网上那些花钱买来的通稿。”
他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任凭黎初念怎么抗议,车速丝毫不减。
晚上九点半的半夏公寓书房。
黎初念被靳宴辞强行按在宽大的书桌前,身上还披着他扔过来的一件宽大干爽的羊绒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和清苦的药香味。
手机屏幕亮起,小林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全哑了。
“黎总!你可算接电话了!”
小林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了。
“全废了。咱们之前跑通的三十二家南山区本地生活大V,还有那四家医疗健康垂直类的公众号。刚才全部拒接了我的电话。有两家接了的,连话都没听完就直接挂了。”
“发微信呢?怎么回的?”黎初念开着免提问道。
“满屏都是红色的感叹号。有的稍微客气点,回了一句‘最近排期满了,下次合作’,然后反手就是一个拉黑。”
黎初念拉开椅子坐正,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王岚亲自下场的?”
“是林知夏。”
小林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刚才托一部的一个实习生打听了。林知夏今晚发了内部邮件,以一部的名义给所有合作的媒介供应商发了通知。说咱们二组现在涉嫌违规操作,谁要是敢接咱们的单子,就是和整个盛星过不去。以后盛星所有的广告投放,全部把他们拉黑。”
好一个赶尽杀绝。
黎初念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刚修改好的《乾宁医疗-南山社区义诊落地执行案》。
方案做得再完美,没有渠道发声,就是一堆废纸。
乾宁要的是在南山区造势,要的是把远盛医疗高价收购诊所的负面影响无限放大。现在二组连个发声的喇叭都没了。
小林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打转。
“黎总,这可怎么办?明天上午十点就要去乾宁签合同过明细了。要是副总裁发现咱们连个能发稿的媒体都找不到,这合同肯定当场作废。要不......咱们去求求王总?”
“求她?”
黎初念冷笑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那份被拉黑的媒体名单。
“王岚设这么大个局,就是为了看我们像狗一样爬过去求她。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接管这个案子,把功劳全部记在一部头上。你现在去求她,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往她的铡刀下送。”
她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那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从上到下,用力划了一道贯穿整页的红线。
纸张被笔尖划破,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既然内部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往外走。”
“往外走?”
小林愣住了。
“盛星的体量摆在这,深城有头有脸的媒体,哪家不靠着咱们的广告费养活?谁敢为了我们二组这几十万的预算,去得罪一部手里几千万的盘子?”
黎初念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胃里的抽痛被她硬生生熬成了习惯性的钝痛。脑子里一片乱麻。
靳宴辞在车里说的那句话突然跳了出来。
南山区的街坊,最不信的就是网上那些花钱买来的通稿。
对啊。
老城区那些大爷大妈,谁天天盯着公众号看?他们看的是每天早上的晨报,听的是收音机里的民生热线,信的是居委会大妈的口口相传。
远盛医疗砸再多钱买热搜,也买不通南山区那种盘根错节的熟人社会网络。
黎初念猛地睁开眼睛。
“小林,查一下深城晚报民生版块的主编是谁。”
小林赶紧敲击了几下键盘。
“是......周建明。不过黎总,深城晚报是传统纸媒,而且还是国资背景。他们从来不接商业公关稿,咱们这套方案,人家根本不会搭理啊。”
“不接商业稿,那如果接的是举报材料呢?”
黎初念坐直了身体,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翻出那本靳宴辞给她的《内经知要》复印件,直接翻到第七十四页的背面。
秦老。南山老街区最具话语权的老中医。独孙因为吃错西药导致脏器衰竭,现在躺在乾宁的IcU里。
靳宴辞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把最锋利的那把刀递到了她手里,就看她敢不敢用。
“远盛医疗在南山高价收购诊所,必然会逼签对赌协议,压低药材成本。这种吃人血馒头的事,对于民生版块的主编来说,可是个冲头版的好题材。”
黎初念刚想端起书桌旁的一杯冷水润润嗓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过来,直接将冷水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换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特调安神汤。
“喝了。再让我看到你碰凉水,我就把你和这盆绿植一起扔出去。”
靳宴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黎初念捧着那杯温热的安神汤,对着电话那头吩咐。
“小林,你去把远盛医疗这几年在其他城市收购诊所后,引发的医疗纠纷案件全部整理出来。越详细越好。天亮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卷宗。”
小林咽了口唾沫。
“黎总,咱们这算是直接跟远盛撕破脸了啊。要是被沈星河知道了......”
“沈星河放着星耀传媒的老板不当,跑来给远盛医疗当跑腿的。怎么,远盛那位高管千金还没答应让他入赘,他就急着交投名状了?脸早就撕破了。去查!”
小林不敢再废话,立刻挂断电话开始干活。
黎初念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雨还在下。整座城市被包裹在浓重的夜色和水汽里。远处的乾宁大厦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岚封杀了她所有的线上渠道,却逼着她找到了最致命的线下爆破点。
只要能说动周建明,在深城晚报的民生版块上撕开一个口子,南山区的舆论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把远盛医疗淹没。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往下滑。
滑到最底部,停在了一个被特殊标记的号码上。
这是她大学时期在报社实习时,带过她的老师。也是现在深城传统纸媒圈子里,为数不多能和周建明说得上话的人。
只是,三年前因为盛星的一个负面新闻,她为了公司的利益,在这位老师背后捅了一刀。两人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
黎初念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屏幕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底的挣扎。
成年人的世界里,最难咽下的就是当年自己种下的苦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就在黎初念以为对方已经换号或者睡熟了准备挂断的时候。
“咔”的一声。
电话接通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也没有没好气地质问。
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个嘶哑到几乎辨认不出的男声。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
“告诉沈星河,他别想拿秦老的命来逼我!我就算死,也不会把执照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