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血色阵云在落凤原上空剧烈翻滚,但预想中的全面冲锋并未在这一刻爆发。
高大的青铜战车之上,秦棋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缓缓松开。
“传我军令。”秦棋声音平稳,在大风中清晰传入身旁传令官耳中,“全军暂缓总攻,就地固守防线。重弩营维持射界,各营分段结阵,无令不得擅自出击。”
军令顺着传令旗语迅速传遍十五万战兵。
李晋闻令,手中的龙鳞碎星锤重重顿在地上,将身前的一块青石砸成粉碎。
他虽然战意昂扬,但对秦棋的军令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转身厉声下令:“各营听令!盾墙下桩,铁链锁紧!谁敢冒进半步,军法处置!”
血刀军的行动极为迅速,各营战兵按照既定操演,将重盾的精钢地桩深深钉入泥土,第二排长枪兵将长矛架在盾槽之上,两万重弩营将士半跪在地,保持着对前方冲锋通道的绝对封锁。
大军没有盲目冲入对方预设的二品杀阵之中,而是化作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移动铁堡,在阵前稳稳扎下了根基。
秦棋很清楚,落凤原的决战固然关键,但战争从来不只是单纯的阵前杀伐。
赵齐联军强行抽取两州气运、血祭生灵以维系大阵,这种消耗无法持久。
血刀盟占领了燕南十四重镇与赵州南部各府,此刻最紧要的任务,是用严密的法度与秩序,将后方的土地、人口、府库与降军彻底消化。
只有根基稳固,前线的刀锋才能无坚不摧。
后方五十里外的安阳大营内,政务运转有条不紊。
沈观潮身着青袍,头戴方巾,带着数百名户粮司文吏进驻安阳及周边各县衙门。
在安阳城外的西校场上,二十万原本隶属于燕军与赵军的降卒整齐排列。
校场正中央立着三座高大的木台,沈观潮亲自登台主持授田与抚恤大典。
“血刀盟法度,信赏必罚,不论出身!”沈观潮手中展开一方沉重的黄铜文卷,声音洪亮:
“凡在过往战事中阵亡、伤残之士卒,无论曾属何方阵营,只要登记造册、核验无误,一律按《抚恤法》发放银两与免税田!阵亡者家眷,由当地抚民司按月发放口粮;重伤残疾者,转入兵铁工坊与官仓任职,保其衣食无忧!”
“凡归顺血刀盟之战兵,即日起废除旧朝奴籍与军户死契!按军功授田,人均六亩,立斩敌首级一级者,赏田三亩、白银十两!”
台下数十万降卒原本神色忐忑,听到这些条文,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骚动。
沈观潮挥手,数十名文吏抬出沉重的铁箱,当众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崭新银锭与加盖了血刀大印的红木田牌。
第一批在苍江与安阳之战中受伤的八百名降卒被搀扶上台,沈观潮亲自将白银与田牌递到他们手中,并由随军医官上前为他们换药包扎。
一名断了左臂的赵军老卒捧着沉甸甸的银子和刻有自己名字的田牌,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热泪横流,重重磕头:“小人给大陈当了二十年兵,克扣军饷不说,残了便要被赶出军营等死。今日血刀盟给俺分田发银,这条命往后就是血刀盟的!”
“誓死效忠血刀盟!誓死效忠军主!”
数十万降卒齐齐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原野。
原本散乱动荡的人心,在实实在在的利益与严明的法度面前迅速凝聚。
短短三日之内,二十万降卒完成了彻底的甄别与整编。
劣迹斑斑的贪官恶霸被依律斩首,其余精壮之士被打破原有编制,混编入血刀军后备营,全员换装新打造的皮甲与兵刃,化为了血刀盟深厚的战力储备。
然而,新秩序的推行并非全无阻力。
在安阳城内的一处茶肆二楼,三名身穿青阳剑宗外门服饰的武者正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散布流言:“大家别信血刀盟的鬼话!赵王与齐王在落凤原布下了绝世杀阵,八十万天兵压境,秦棋撑不过三日!等联军杀回来,所有领了田牌的都要按谋逆罪抄家灭族!”
茶肆内的几名茶客面露惊慌之色。
就在此时,一道冰蓝色的光芒自窗外掠入。
咔嚓!
桌面上的茶壶茶杯在瞬间被冻成实心冰块。
苏清月一身银白软甲,按剑自楼梯缓步走上,数十名戴着铁面的监察卫精锐迅速封锁了茶肆的所有出入口。
“青阳剑宗潜伏暗桩,假借流言动摇民心,按《战时法》,斩。”苏清月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废话。
三名武者拔剑欲跳窗突围,但在四品巅峰的极寒剑意笼罩下,三人的真气瞬间凝滞。
监察卫校尉身形如电,手中短弩扣动,弩箭精准贯穿三人的咽喉。
尸体被迅速拖走,地面上的血迹被泥沙掩盖,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时间。
苏清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街道上重新恢复流动的商贾与百姓,眼神沉静。
随后,苏清月率领完成东线清剿的监察卫主力与徐宏部两千精锐,快步赶赴落凤原前线,与秦棋的中军大营顺利汇合。
中军帅营外,微风徐徐。
秦棋与苏清月并肩走在连绵的营垒之间,巡视着各营的防务。
巡逻的士卒见到二人走来,纷纷抚胸行礼,眼神中满是崇敬与狂热。
“东线的药庄已经彻底拔除,徐宏的部曲已经整编完毕,安置在左翼后方。”苏清月走在秦棋身侧,轻声说道,“沈先生在后方推行的军功授田极有成效,二十万降卒如今民心归附,后勤粮草每日按时运抵前线各仓,没有任何缺口。”
秦棋看着远处平原上那翻滚不休的血色阵云,语气沉稳:“治军如治水,先固堤坝,方能引狂澜。打下城池容易,守住秩序很难。大陈的腐朽在于上下搜刮、法度废弛。我们每拿下一州一县,就要把规矩立得比铁还硬。”
以战养战,法度为基。
将占领的土地化为稳固的后方,将缴获的物资转化为军饷,将投降的兵卒转化为忠诚的战力。
这套紧密运转的军政体系,正是血刀盟能够抗衡皇朝与宗门的最强底蕴。
苏清月转头看着秦棋冷峻的侧脸,眼眸中带着一丝温和:“落凤原上的二品杀阵以血祭为柴薪,怨煞之气极重,但其阵基完全依附于地脉。只要后方稳固,拖得越久,两王的消耗便越大。”
“不错。”秦棋停下脚步,目光穿透远方的荒原,“先治后战,乱的是他们,不是我们。待敌军煞气衰竭之日,便是我军破阵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