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封锁持续到第二日正午。
供奉司接管前后六条街道,禁军逐户排查。
所有王府仆役、账房、门客与工匠全部被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互相交谈。
书房已被毁去大半。
地下第一层密室内留着大片凝固血迹,王渊的无头尸体仍靠在石壁旁。
刑部仵作站在门外,不敢进入。
供奉司阵师先后检查了三次,确认密室内没有残留血刀神意,才允许仵作验尸。
王渊右臂受创,右手三指被斩。
颈部切口平整。
致命伤只有一处。
仵作记录完毕,转身交卷。
“王大人的官印没有找到。”
负责核查的兵部郎中皱眉。
“再查。”
“密室内所有暗格都开过了。”
“书房呢?”
“也查过。”
兵部郎中没有继续询问。
官印并非最重要的东西。
真正让兵部、内阁与供奉司同时派人到场的,是王渊私藏的药宫工事副图。
二十三年前,兵部曾参与皇城地下药宫外环扩建。
相关工事图分为三份。
皇室内库保留核心图。
供奉司保存阵法图。
兵部工事审核房则留有一份外环副图,用于调配玄铁轨、秘金铜管、低轴重车与封禁门材料。
工事结束以后,兵部副图依令销毁。
负责销毁核验的人正是王渊。
供奉司此前从未怀疑过他。
直到昨夜,第二密室被苏清月打开。
一名阵师蹲在九州图后的墙壁前,将阴磁粉缓慢撒入缝隙。
墙后机关已经失去作用。
采血槽内残留着王渊的血。
官印感应槽有阴磁干扰痕迹。
真气锁也被一股经过精密控制的异种真气模拟开启。
阵师检查许久,起身说道:“对方没有强行破门。”
兵部尚书顾廷宣站在密室中央。
“什么意思?”
“机关需要王渊血液、兵部官印与本人真气同时开启。”
“秦棋以真气模拟了王渊气机。”
“苏清月利用阴磁片绕过官印核验。”
“他们知道机关结构。”
顾廷宣问道:“谁泄露的?”
阵师摇头。
“这类三重锁在兵部旧制中用过多次。苏清月曾掌玄武卫,查过兵部与供奉司往来密档。她未必需要他人泄露。”
内阁派来的阁臣冷声道:“王渊为何在自己书房使用兵部最高级别的工事密锁?”
无人回答。
这正是王渊无法辩解的地方。
若秦棋没有杀他,内阁事后也会追查。
王渊私藏药宫副图,本就是死罪。
顾廷宣走入第二密室。
里面没有多少财物。
三排铁架上原本放有密档,现已被王渊焚毁大半。
墙边散落着少量铜扣与碎纸,中央石台上留着玄陨铁匣长期放置造成的压痕。
供奉司阵师将一份记录递给顾廷宣。
“铁匣长约二尺三寸,宽九寸。”
“底部有皇室秘金墨残留。”
“根据石台阵纹反馈,铁匣至少放置了十九年。”
顾廷宣接过记录。
“里面一定是副图?”
“不能完全确认。”
“但兵部工事审核副图当年就用玄陨铁匣封存,尺寸相同。”
内阁阁臣问道:“匣子何时被取走?”
“昨夜。”
“阵纹最后一次开启在王渊死前。”
“之后铁匣气机被铅银材料隔绝,无法追踪。”
顾廷宣的手指逐渐收紧。
苏清月准备得太充分。
阴磁片用于开锁。
铅银匣用于隔绝秘金墨。
她不是在进入王府后临时发现残图,而是事先便知道残图可能藏在这里。
这意味着血刀盟已经掌握了药宫外围信息。
甚至可能有人向他们提供了旧工事记录。
“查王渊过去二十五年接触过的所有工匠。”
顾廷宣下令。
“当年参与销图的兵部官员,一个都不能漏。”
一名兵部郎中低声说道:“当年的审核官员大多已经身亡。”
“活着的呢?”
“除王渊外,只剩两名致仕主事。一人瘫痪多年,一人去年病故。”
“王渊府中的旧工匠呢?”
“正在审。”
“那就审到他们开口。”
供奉司副使陆崇明从外面走入。
顾廷宣立即问道:“军械院情况如何?”
“外围入口已经封闭。”
“地字丁七、玄字乙三与坤字九一全部停用。”
“武者转运改走供奉司北侧临时通道。”
内阁阁臣皱眉。
“全部停用会影响第三轮试火。”
“必须停。”
陆崇明语气冷硬。
“王渊副图若已失窃,三处外环通道便不再安全。”
“秦棋现在知道多少?”
“要看王渊保存的是哪一版副图。”
“若是二十三年前的原始审核图,至少包括外环十一处阵室、三条运输线与内封丙四外墙。”
顾廷宣问道:“核心炉心呢?”
“不在兵部副图范围。”
殿内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崇明却没有放松。
“但残图足以暴露部分地下通道。”
“地字丁七与军械院相连。”
“玄字乙三与供奉司西院相连。”
“坤字九一连接太医院旧药窖。”
“对方只要结合武者押送、血箱转运与废料清运记录,就能推算出药宫外环位置。”
内阁阁臣说道:“岑信掌握镇魔司旧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阁臣继续说道:“镇魔司过去参与药引押送,也曾负责地下封禁。若苏清月手中同时有王渊残图与镇魔司旧档,便能完成交叉核验。”
顾廷宣脸色更沉。
“岑信不能再留。”
陆崇明说道:“没有证据。”
“还需要什么证据?”
“镇魔司武者调拨记录只有大都督府能接触,血刀盟却准确知道囚宅转运时辰与供奉换防。”
“王渊残图又刚好能与旧档对应。”
顾廷宣说道:“立即抓人。”
陆崇明看着他。
“岑信是镇魔司大都督。”
“京城镇魔司还有三万校尉与四名三品副都督。”
“没有陛下圣旨,供奉司不能直接闯入大都督府。”
“那就请旨。”
内阁阁臣摇头。
“王渊刚死,秦棋又在承天门悬首。”
“此时抓岑信,镇魔司会认为皇室准备全面清洗。”
“各州镇魔司武者本就在筛选名册内。若消息传开,地方镇魔司可能直接投向三王或血刀盟。”
顾廷宣没有反驳。
长生药炉需要武者。
而镇魔司正是大陈武者最多的机构。
过去二十七年,皇室借任务、调任与妖魔袭击的名义,从镇魔司抽走了一万八千余人。
这些人没有回归。
部分旧案已经引发怀疑。
岑信若公开相关密档,镇魔司内部必然失控。
陆崇明说道:“先查大都督府联络线。”
“不能公开抓捕。”
“另外,药炉所有旧编号立即废除。”
“外环供奉人数增加一倍。”
“兵部不再接触转运终点,只负责把筛选武者送到地面交接处。”
“太医院药材与血样分开运输。”
“内封丙四外增设两道自毁阵。”
内阁阁臣问道:“自毁阵若启动,里面的药引怎么办?”
“药宫被敌人攻入时,药引不能留给对方。”
这句话没有引发争议。
在他们的制度里,进入药宫的武者从来不是人。
只是登记在册的炉材。
王府核查持续到夜间。
一份份清单被送入临时值房。
王渊私藏的兵部武籍副册还在。
部分苏家审讯记录也没有丢失。
三十七份红圈复核名单少了两份,但无法确认是被苏清月带走,还是被王渊提前转移。
最关键的玄陨铁匣彻底消失。
供奉司以秘金追踪阵检查京城所有出口,没有发现响应。
这证明铁匣已被带出国运阵覆盖区域,或被更高等级的隔绝材料封存。
子时,一名内库阵师从第二密室出来。
他手中拿着一块从石台缝隙取出的秘金墨碎片。
“可以确认。”
陆崇明问道:“确认什么?”
“石台保存过兵部外环审核副图。”
“秘金墨编号与二十三年前药宫扩建一致。”
“原图最后一次离开石台,就在昨夜丑时前。”
顾廷宣闭上眼睛。
内阁阁臣坐在桌后,许久没有落笔。
负责记录的兵部主事更不敢出声。
他们查了一整日。
最终结果只有一个。
长生药宫残图已经失窃。
消息不能通过普通公文上报。
陆崇明亲自写密折,以三层秘金封条封存,由两名三品供奉共同护送入宫。
皇城内殿仍然亮着灯。
老皇帝没有休息。
药炉提前试火已经让他的身体承受巨大损耗。
太医院院正守在一旁,每隔半个时辰便为他诊脉。
陆崇明进入内殿时,老皇帝刚服下一碗药。
“查清了?”
“查清了。”
“说。”
“王渊私藏二十三年前兵部外环审核副图。”
“昨夜第二密室被苏清月开启。”
“玄陨铁匣失踪。”
“供奉司确认,失窃副图至少包含药宫三处外围入口、十一处阵室与内封丙四外墙。”
老皇帝放下药碗。
“核心呢?”
“核心炉心不在图中。”
“秦棋为何要拿图?”
“血刀盟此前已掌握皇室秘金线索。”
“秦棋重铸三品兵器需要秘金。”
“此外,他们可能准备毁掉长生药炉。”
老皇帝眼中没有惊讶。
秦棋从潜州赵家开始,便一直追查长生大药。
他在澜州截获妖魔取血军令,在苍州建立独立军政体系,又从京城救走苏家。
现在,他拿到了药宫外环残图。
目标已经十分明确。
秦棋不再满足于占据澜州与苍州。
他的刀已经指向皇城地下。
“威胁级别再上调。”
老皇帝说道。
“从皇室甲绝改为灭国首敌。”
“所有与秦棋有关的武籍、功法与血脉记录,移交皇陵老祖。”
“药炉试火提前。”
太医院院正急忙说道:“陛下,外环线路刚刚更换,此时提前试火可能导致精血倒灌。”
“那就增加阵师。”
“阵师不足。”
“从三王封地征调。”
“他们未必听旨。”
“扣住他们在京家眷。”
太医院院正不敢再劝。
老皇帝看向陆崇明。
“告诉老祖,秦棋已经拿到残图。”
“他若再不恢复法相,下一次秦棋进京,去的便不是王府。”
陆崇明躬身领命。
密折被放到御案正中。
封面没有多余文字。
只有供奉司用秘金墨写下的四个字。
残图失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