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铁工坊外院仍在核验无息狰王的幻骨时,苍州北门忽然传来三道急促军号,一名监察卫校尉带着两名斥候进入院中,三人甲衣上沾着尚未干透的泥水,显然刚从西北边界赶回。
苏清月接过校尉呈上的玄铁文匣,先检查匣口封印,再核验斥候腰牌与传讯玉简,确认三者记录一致以后,才以极寒真气解除封条。
文匣中装着三份纸张相同、印记各异的檄文。
第一份盖有赵王府镇军大印,第二份盖有齐王府金鳞印,第三份则并列留下天罡门、青阳剑宗与玄元观三家古武宗门的供奉印记,三份檄文所用文字大体相同,只在末尾署名与调兵措辞上存在细微差异。
苏清月迅速看完正文,神情随之冷了几分。
“赵王败退以后,已经与齐王及古武宗门正式联手。”
李晋从她手中接过第一份檄文,只看了几行,右手便按住八棱梅花亮银锤的锤柄,脸上怒意再也无法压制。
檄文开篇宣称秦棋擅杀朝廷供奉、夺取苍州官印、收编藩王降卒、毁坏宗门秘器,继而将血刀盟定为“人族叛逆”,指称血刀军与万妖窟暗中勾结,依靠吞噬妖核与修炼邪功迅速壮大,已经危及大陈法统与人族武道传承。
其后便是针对苍州的具体禁令。
凡属赵王、齐王控制区域,所有粮商、药商、车行、渡口与驿站,不得向血刀盟出售粮食、药材、铁料、战马与封妖物资,违者没收家产,主事者处死,家中成年男子编入前线军营。
凡与血刀盟存在人员往来者,必须在三日内向当地官署或宗门驻地登记,隐瞒行踪者按通敌处置。
凡血刀盟军卒、官吏与工匠主动离盟投诚,可免过往罪责,并依照所交军情、军册、工坊图纸与阵法秘密授予赏银及官职。
三方还要求苍州各县豪强、旧吏与宗族拒绝血刀盟重编户籍,不得缴纳粮税,不得参与乡勇训练,并承诺待三方联军进入苍州以后,恢复大陈旧制与旧有田契。
这份檄文并不只是宣布敌对立场,而是在粮运、人员、官署与乡间秩序四个方向同时施压,意图把苍州逐步隔绝,再利用旧官与宗族对新制的不满制造内乱。
李晋将檄文按在玄铁案上,沉声说道:“赵承岳三十万铁骑才被我们打退,六万余名降卒仍在接受整编,他手中能够立即调动的精锐已经不足先前一半,如今却敢再次发布檄文,必定是齐王和宗门给了他承诺。”
“赵王需要宗门供奉与秘器补足高阶战力,宗门同样需要赵王留下的军势。”苏清月说道,“洪世冲与陆天衡死在苍州,十二座破阵器尽毁,天罡门损失了传功长老、四品长老与七十二名核心弟子,他们若不借助藩王军队,仅凭宗门弟子很难进攻苍州。”
韩铁衣放下手中探纹针,抬头说道:“宗门经营多年,手里掌握丹药、秘器与高阶武学,普通军队却不归他们调动,藩王拥有几十万兵马,却缺少能够与军主正面交锋的供奉,双方此次联合,各取所需。”
沈观潮已经拿起第三份檄文,逐字查看三家宗门印记下方的条款。
“宗门承诺向赵王、齐王提供三十名四品供奉、一百二十名五品执事,以及用于压制军阵的三十六件秘器,藩王则承诺战后开放苍州矿场、妖骨库与旧宗门遗址,并把血刀盟缴获的《百战血煞阵》《混元极道真经》及兵铁工坊全部交由宗门处置。”
他说到这里,将檄文翻到背面,指向一处极小的宗门暗记。
“这不是临时约定,三方至少已经接触十日,否则无法把矿场、传承与战后分配写得如此具体,无息狰王在城内制造动乱期间,他们已经开始拟定檄文,只等确认苍州局势再决定是否发出。”
秦棋从始至终都在看那三份檄文,脸上未见怒色。
赵王正面败退以后,单凭残存骑兵无法再次进攻苍州,因此选择借齐王的粮草与宗门的高阶力量弥补损失,这种联合符合当前局势,也符合各方争夺资源的实际需要。
齐王掌握东部商路与大量粮药,却缺少能够正面扩张的精锐军队,此次联合可以利用赵王残军拖住血刀盟,再以禁运方式削弱苍州。
古武宗门所求更加直接。
血刀盟掌握两州人口、矿场、妖骨、军械工坊及多部高阶武学,秦棋手中的极道血刀又涉及妖王骨纹与神意承载,一旦苍州战败,这些资源都将由参与围攻的宗门瓜分。
至于檄文中所说的人族大义与朝廷法统,只是他们为调动军队、封锁商路与争夺资源准备的理由。
一阵脚步声从工坊外传来,负责苍州户粮总册的两名文吏捧着数册新送来的急报,快步进入外院。
沈观潮核验印记以后,当场展开各县粮运记录。
“檄文已经开始影响外围运输。”
“安石县北面原定今日抵达的二十七支民间粮队,目前只有十一支进入血刀盟辖区,其余十六支全部停在齐王控制的河西渡口,船户不敢继续向南。”
“鹤山县三家药商昨夜撤回车队,原定交付医署的清心草、固脉藤与寒泉散因此减少四成。”
“苍州西北七处小型铁矿原本使用赵王辖区的焦炭,今晨已有两处断供,矿场现有储备只能维持十七日。”
“此外,北部新附村镇出现十二户连夜外逃,留下的家眷供称,有人在村中散发檄文,并承诺只要携带血刀盟户册投奔赵王,便能恢复旧田契。”
沈观潮将粮册与檄文并排放下,继续说道:“苍州现有主粮足以支撑军民半年,澜州还可继续向北输送,短期内不会断粮,可药材、焦炭、车轴木料与阵法辅材来自不同区域,一旦三方长期禁运,工坊、医署与矿场都会受到影响。”
秦棋问道:“四十一处分仓运行如何?”
“南部与中部运输正常,北部九仓受阻最重,我已经命各县停止依赖单条商路,并将军粮与民粮分开登记,现存物资足以维持战时调度。”沈观潮答道,“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外围商户恐慌,他们若因檄文集体停止往来,三方即使不出兵,也能持续增加我们的治理成本。”
“先核清所有缺口,再调整运输。”
秦棋指向总册中的北部区域。
“粮食以苍州、澜州内部调运为主,药材命医署列出可替代品,焦炭不足便恢复南岭旧窑,木料由各县工匠按军需标准统一收购,价格照市价结算,不得强征。”
“愿意继续与血刀盟交易的商户,由监察卫核验来历,户粮司提供护送,三方若扣押货物,损失由盟库先行补偿,再从敌军缴获中补回。”
沈观潮立即提笔,将几项调度命令分别记入军需总册。
“外围煽乱如何处置?”李晋问道。
秦棋看向苏清月。
“先查传播路径。”
苏清月打开监察卫刚刚送来的十二份县报。
“檄文主要从三个方向进入苍州,西北由赵王残军斥候携带,东北通过齐王控制的商队夹运,北部山道则由宗门外门弟子分发。”
“散发者不只把檄文贴在城门与村口,还会专门寻找被重编户籍、失去私兵与旧田契的宗族,通过恢复旧制引诱他们配合。”
“监察卫已抓获十九人,其中七人属于赵王军中斥候,四人是齐王府商号伙计,五人来自天罡门外院,剩余三人是收取银钱的本地旧吏。”
“这些人携带的檄文数量超过三千份,说明三方准备在苍州长期煽动。”
秦棋说道:“依照身份与行为分别审查,敌军斥候和宗门弟子按战时细作处置,本地旧吏查清是否参与联络,商号伙计若只负责运送便关押复核,若主动发展暗线则按通敌处置。”
李晋起身走到苍州军事地图前,将西北、东北与北部山道依次标记。
“我会让各营今日进入战时状态。”
“北营增加两轮巡防,重弩营分驻九处北部仓区,所有分仓、矿场与工坊恢复双层岗哨,斥候向边界外延伸五十里,发现成建制供奉或军队立即传讯。”
“六万赵王降卒暂缓进入核心军营,已经完成审查的拆散编入各营,尚在复查者集中至南部三处营地,防止他们受到檄文影响以后串联作乱。”
秦棋点头说道:“百战血煞阵从今日起每日进行一次完整演练,六处分阵全部恢复,破甲重弩与镇煞石重新核验,赵王见过反向聚煞的运转方式,下次交战必然准备新的破阵手段。”
李晋立即领命离开,外院很快响起传令亲卫整队的甲叶碰撞声,数道战时军令从兵铁工坊送往苍州各营。
沈观潮也带着文吏返回户粮司。
他需要在当日之内核清三十六县存粮、药材、焦炭、木料、精铁与车马数量,再依照受到禁运影响的程度重新安排分仓调度。
工坊外院只剩秦棋、苏清月与韩铁衣时,苏清月将最上方那份三方檄文重新折好,走到玄铁案前,亲手交给秦棋。
两人目光在檄文上停留片刻,已经明白这份文书真正代表的含义。
大陈朝廷对苍州的实际控制早已终结,三方却仍借助朝廷法统宣布血刀盟属于叛逆,原因并不复杂,只要他们继续以大陈臣属自居,便能用讨逆名义封锁商路、征调军队、吞并土地,并把战后的资源争夺包装成人族内部平叛。
苏清月曾经统领玄武卫,也曾奉大都督府密令查办地方豪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名义对地方官吏与普通百姓仍有影响。
如今这份名义已经被三方共同拿来进攻血刀盟。
她并未劝秦棋重新向朝廷解释,也未提借岑信关系争取诏令,因为双方都清楚,血刀盟从斩断大陈龙旗、接管两州军政以后,便不可能再用交出军权的方式换取承认。
秦棋若交出血刀军,赵王与齐王会立即瓜分苍州。
苏清月若交出监察卫,旧官、暗线与宗门商号会重新进入两州。
李晋若解除各营军阵,数万血刀军将被拆散并送往不同战场消耗。
沈观潮建立的户粮制度、军户田与平价粮也会随旧制恢复而被全部推翻。
所谓停战,从一开始便要求血刀盟放弃自身存在的根基。
“赵王使者此前便要求军册、军令与百战血煞阵。”苏清月说道,“这次檄文依旧把交出军权列为赦免条件,三方态度已经明确。”
“血刀盟同样明确。”秦棋答道。
他接过檄文,走到摆放极道血刀的玄铁台前。
残破血刀只剩刀柄与一尺断锋,刀背裂纹仍在,暗红幻骨尚未开始融入,韩铁衣刚才提到的皇室秘金与妖族祖骨也暂时缺少线索。
秦棋将三方檄文平整铺在玄铁台上,随后拿起极道血刀,直接压在三枚印记中央。
沉重刀柄压住赵王府大印,断锋则覆盖齐王与宗门署名,刀身内部残存骨纹因秦棋掌心杀意出现一次低沉震动。
“他们既然已经联合发布檄文,就不必再把这件事当成外交交涉。”
“从今日开始,这三份文书定为敌军战书。”
苏清月取出寒玉,将秦棋原话完整记录。
院外传来新的监察卫急报,一名校尉快步进入,单膝跪地说道:“军主,统领,北部斥候刚传回消息,赵王西北大营已有十一名四品供奉抵达,齐王沿河军营出现六座大型阵台,天罡门与青阳剑宗的秘器车队也正在向苍州边界集中。”
“三方军队尚未完成合流,不过各路供奉、阵法师与军械已经开始南下,预计七日内抵达第一处边界营地。”
秦棋看向地图北方,右手仍按在残破血刀刀柄上。
“传令苍州各县与血刀军各营,三方檄文列入敌军文书,任何人不得私藏、转送与借此串联。”
“苍州境内,持此檄文煽乱者,按敌军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