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看完急报,立即离开新兵营。
监察卫临时衙门内,七条传讯线的卷宗全部铺在长案上。南岭县新粮道的图纸被单独放在中央,三处临时粮站、护送时辰、换防间隔都标得十分清楚。
这份图没有任何虚假之处。
青石乡北侧的道路已经完成初步修整,第一批八十辆粮车昨日刚刚通过。沿途三处粮站分别储有两千石、三千石和一千五百石粮食,护送兵力共八百人,其中骑兵一百二十人。
掌握完整路线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苏清月取出名册,逐一核对。
户粮司主事两人。
北征中军文书三人。
血刀军护粮校尉四人。
沿线粮站主事六人。
另有五名负责修路、绘图与调度民夫的文吏。
“封锁南岭县北门。”
苏清月下令。
“从现在开始,所有接触过新粮道图册的人不得离开驻地。”
“已经外出的,暗中带回。”
“不要公开抓捕。”
监察卫校尉问道:“真正的新粮道是否立即停运?”
“不停。”
苏清月说道:“现在停运,赵王军便会确认情报已经泄露。”
“第一批假粮道情报已经送到西南县。两份情报同时出现,对方必然会核验。”
“我们要让他们认为,废矿道是备用路线,青石乡才是主粮道。”
校尉立即明白。
“统领准备继续放真消息?”
“放一部分。”
苏清月将青石乡粮道图纸向前推去。
“三处粮站位置不变。”
“护送时间不变。”
“粮车数量从八十辆增加到两百四十辆。”
“押运兵力写成两千人,其中重骑五百,破甲重弩十二架。”
“再放出消息,沈观潮准备在第三处粮站建立北征总仓,十日内储粮三万石。”
“赵王若信,必然调兵。”
“若不信,也会派斥候继续查。”
“只要他动,我们便能看到西南县的实际兵力。”
校尉抱拳领命。
苏清月又拿起真正的新粮道图。
“通知沈观潮。”
“青石乡路线从今日起只走空车和少量粮食。”
“所有粮袋外层装米,内层换成砂土与草料。”
“每支车队仍按原时辰行进。”
“护送兵力增加到一千二百人,重弩全部藏在车底,不得在路面显露。”
“沿途三处粮站保留炊烟、巡逻与夜间灯火。”
“任何人不得向村民说明。”
校尉问道:“真正粮食改走何处?”
苏清月没有直接回答。
“由沈观潮重新安排。”
“监察卫只负责切断消息。”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七条旧传讯线全部保留。”
“每条线送出的兵力数字都要不同。”
“赵王暗线得到两百四十辆粮车。”
“齐王暗线得到一百八十辆。”
“燕王暗线只得到北征总仓正在修建,不给具体数字。”
“三方若交换情报,必然发现差异。”
“他们会分别派人核查。”
“谁先动,谁在苍州南部的兵力便最急。”
命令迅速传出。
半个时辰后,沈观潮赶到监察衙门。
他看完泄露图纸,没有先问暗线身份,而是取出南岭县与周边村镇的新户册。
“青石乡粮道不能再承担主力运输。”
沈观潮说道:“即便赵王没有立即动兵,这条路也已经失去隐蔽性。”
“第一处粮站可以保留。”
“第二处与第三处只留五日用粮。”
“真正储粮必须拆开。”
苏清月问道:“你准备拆到何处?”
“已经立旗的四十一处村镇。”
沈观潮翻开仓储册。
“南岭县大仓、二号转运仓和平林县旧军仓太明显。”
“任何一处被围,都会影响北征军补给。”
“从今日开始,每处立旗村镇设一座小仓。”
“人口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储粮五百石。”
“人口不足一千五百人的,储粮二百至三百石。”
“靠近军道的镇仓增加到一千石。”
“所有小仓都由户粮司、乡勇和血刀军三方共同封存。”
“粮食平时用于救灾和乡勇训练。”
“战时可以按中军令就近征用。”
苏清月问道:“四十一处村镇全部储粮,人员过多,消息更难保密。”
“单仓数量有限。”
沈观潮说道:“敌军即便知道其中一处,也只能夺走数百石。”
“每个村镇只知道本地仓储,不知道其他地方数量。”
“总册只留三份。”
“一份由我掌握。”
“一份封存在中军。”
“一份拆分成四册,由四名户粮官分别保管。”
“任何单独一人都拿不到完整粮仓分布。”
苏清月点头。
“护送路线也要拆。”
“不错。”
沈观潮在地图上重新标出十二条短线。
“过去是粮车从平林县直接送往南岭县。”
“以后改为分段运输。”
“平林县只把粮食送到第一批六个村镇。”
“六个村镇再按不同时间转送下一批村镇。”
“最后由南岭县北侧乡勇与护粮队接收。”
“每段运输不超过三十里。”
“每队粮车不超过四十辆。”
“即便一段被截,其他路线仍能继续。”
“车夫和护送士卒也只掌握当日路程。”
两人商定后,一同前往县衙大堂。
秦棋已经接到消息。
李晋也从新兵营赶回,身上仍穿着训练时使用的轻甲。
长案上的两张地图分别标着真假粮道。
李晋看完,脸色发冷。
“军中有人把真图送给赵王。”
“护粮校尉先抓起来。”
苏清月说道:“暂时不能抓。”
“真正泄密者未必是护粮校尉。”
“图纸在户粮司、中军和粮站都流转过。”
“现在动任何一人,其他暗线都会缩回去。”
李晋看向秦棋。
秦棋说道:“按苏清月的办法查。”
李晋不再坚持。
他低头查看沈观潮新定的分仓册。
“四十一处村镇分粮,护送兵力也会被拆开。”
“若赵王骑兵集中突袭,一支小队很难抵挡。”
沈观潮说道:“所以每条路线不固定。”
“今日走青石乡,明日可以走白水村,后日改走南河镇。”
“粮车进入村镇后,也不必立即继续北上。”
“可以停两日,再混入运盐、运木、运石料的普通车队。”
李晋皱眉。
“如此安排,调度会很慢。”
“比过去慢两日。”
沈观潮说道:“但不会因为一处大仓被毁,导致前军断粮。”
“北征不是三五日便能结束。”
“苍州七县分散,道路破损严重。”
“若只依赖一条粮道,血刀军推进越远,风险越大。”
李晋没有立即回答。
过去的他只关心敌军多少、阵线多宽、重骑能否冲开营门。
金山林一战以后,他已经开始参与军械与降军整编,但对粮仓和道路仍缺少足够重视。
这次真正粮道泄露,他才清楚看见,一张薄纸能够影响数万军队。
若赵王骑兵突袭青石乡,烧毁粮站,再杀掉护粮民夫,北征主力即便没有战败,也必须停下等待补给。
“我明白了。”
李晋说道:“过去我总想着把兵集中起来,一次打穿。”
“可粮食跟不上,主力走得再快也没用。”
“护粮兵力若分散过多,同样会削弱前军。”
沈观潮说道:“所以不是每个小仓都驻军。”
“村镇乡勇负责日常看守。”
“血刀军护粮队只沿路线移动。”
“监察卫提前排查斥候。”
“若发现大股骑兵,便停止附近三条路线,将粮食转入村镇。”
李晋看向苏清月。
“你能提前多久发现赵王骑兵?”
“看他从哪里出发。”
苏清月说道:“西南县矿场附近已有三处暗哨。”
“若三百骑出动,两个时辰内可以送回消息。”
“若出动上千骑兵,动静更大。”
“除非军中还有人把监察哨位也送出去。”
李晋沉声说道:“军中监察需要什么人,直接从我这里调。”
“新兵营、重弩营、粮队都可以查。”
“我会要求各营更换口令和轮值表。”
苏清月摇头。
“口令暂时不换。”
“轮值表也照旧。”
“当前要让暗线继续相信,他们尚未暴露。”
“真粮道已经调整,泄露出去的旧口令没有继续使用价值。”
“但赵王不知道这一点。”
秦棋看完两份地图。
“青石乡粮道继续走。”
“空车、假粮、真护卫。”
“让赵王看到他想看到的兵力。”
“真正粮食按沈观潮的分仓办法运输。”
“李晋抽调两千轻骑,不固定驻守,专门巡查十二条短线。”
“遇到百人以下斥候,留下几个活口。”
“遇到大股骑兵,不急着交战,先确认来向与退路。”
李晋抱拳。
“属下领命。”
秦棋看向苏清月。
“假消息放出去以后,不要只盯着暗探。”
“盯赵王军。”
“他在哪里增兵,哪里减少巡逻,哪座矿场停止运货,都要记清。”
“他得到的不是粮道。”
“是监察卫给他的诱饵。”
苏清月眼神平静。
“属下会让他把兵力调动全部显露出来。”
当日下午,青石乡粮道恢复运输。
两百余辆粮车从平林县北界出发。
车辙很深。
车上的麻袋装得严实,外层确实是精米。每辆车旁都有重甲步兵护送,前后骑兵不断巡查。
第二处粮站开始扩建仓墙。
民夫忙着搬运木料与石块。
夜间灯火增加到原来的三倍。
十二架破甲重弩也在黄昏时被推入营地,只是弩车外覆盖着粗布,从远处无法看清数量。
赵王暗哨很快将这些变化送往西南县。
同一时间,真正粮食已经分成二十七支小队。
每队只有二十至四十辆车。
其中一些进入青石乡后转向山路。
另一些从白水村和柳树坡经过。
还有一部分粮袋被换装到普通牛车上,与修路石料一同运送。
当夜,四十一处村镇已有十六处接收第一批分仓粮。
每一批都不超过五百石。
户粮司三册登记,乡勇守仓,监察卫抽查封条。
南岭县大仓则只保留七日军粮。
李晋亲自巡视第一条短线。
他看着二十辆牛车进入白水村,没有直接继续北上,而是把粮食卸进原大户庄院改建的小仓。
“以前我会认为,这样运粮太慢。”
李晋对身边校尉说道。
“现在记住,军队能不能继续打,不只看前阵死了多少人。”
“粮仓、车夫、道路、户册,任何一处出问题,都可能让整营停下。”
校尉抱拳。
“属下记住了。”
入夜以后,苏清月收到第一批回报。
赵王西南县驻军派出三百轻骑,沿废矿道侦察。
一个时辰后,又有五百骑离开矿场,向青石乡西北方向移动。
赵王军没有立即攻击。
他们在确认两份粮道情报。
燕王暗线也派出二十名斥候,查看血刀军北征边界。
齐王商号则突然暂停一批药材南运,显然在等待丹药暗仓的进一步消息。
三方都开始动了。
苏清月将每一次调动标在地图上。
临近子时,西南县方向的监察暗哨送来第二封急报。
赵王军两座骑营同时拔营。
出动骑兵超过三千。
另有大批战马从矿场北侧调入军营。
苏清月拿着军报走入中军帐。
秦棋仍在查看苍州七县守军分布。
“军主。”
“赵王方向出现大规模骑兵调动。”
秦棋抬起头。
苏清月将红色军标落在西南县。
三支骑兵正在向血刀盟放出的假粮道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