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庙的更漏声,一下下敲在英灵庙梁上,像是在给谁催命。
神龛前那尊乌鳞主位,明明无人触碰,牌面上的金漆却自己一寸寸亮了起来。香烟倒卷,灰烬不落,整座庙像忽然有了呼吸,正对着堂中众人缓慢张口。
陆删站在主位前,胸口那道本已止住的裂血,猛地又撕开一线。
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像有一根无形的笔,正拿他的血重描他的名字。更诡异的是,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看着他,神色同时一恍。
“陆……”
有人下意识开口,第二个字却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抹掉,舌头一卷,硬是滑成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你”。
那不是忘了名字。
那是主位又在夺名。
庙中空气一下绷紧。巡使眼底精光一闪,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抬手便喝:“先封顾迟!把另一份活证给本使收起来,今夜归庙不得再生枝节!”
两个庙卫应声而动,直奔顾迟。
顾迟本就站得不稳,残名压身,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掉的灯。眼看那两人逼近,他抬起头,眼里压着一丝狠劲,却已没有多少还手余地。
“谁敢动?”
闻人照史的声音先一步砸了下来。
她手中公簿“啪”地一声翻开,纸页在香风里猎猎作响。那张一向清冷的脸,此刻没有半分退让,直接改令:“今夜不先封人,先验底座旧签。庙中一切押后,照州验规走公验。”
巡使脸色一沉:“闻人照史,你要为了一个残名之人,扰归庙大典?”
“不是我扰,是你急了。”
闻人照史抬起公簿,指节发白,却稳得很,“公簿追记已成,你方才私下动封,已属越规。现在谁要私封私收,便是和州验正面相撞。巡使大人,要不要我当众把这一笔记进今晚案卷?”
几句话落下,庙里众人眼神都变了。
州验公簿一旦落笔,就不是谁一句话能抹掉的。巡使就算再想先剪掉顾迟这条活证接口,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来。
他盯着闻人照史,嘴角抽了抽,终究把手放了下来,冷冷道:“验。你既要验,就看你今晚能验出什么。”
裴病碑已经跪到了主位底座前。
他这人平日病恹恹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一旦碰上碑、签、旧蜡这些东西,眼神比谁都毒。他指尖在底座边缘一点点摸过去,忽然停住,捻起一丝极细的黑蜡尾。
“黑蜡尾式。”他声音不大,却让四周都静了一下,“这种押尾,不是战后庙司常用的祀签法,是第零哨押签的旧式。”
有人没听懂,低声问:“第零哨?那不是……”
“那是战前军押。”
裴病碑抬起头,脸色比平时更白,“也就是说,乌鳞主位不是战后立成的。它是先押,后祀。”
一句话,像是把整座庙的温度都抽走了。
先押后祀,和战后追封,是两回事。
前者意味着,在乌鳞之战真正打起来之前,就已经有人先给这尊主位备好了位置,甚至备好了吃香、续名、吞功的口子。
巡使眸光骤冷,刚要开口,陆删却已经一步上前。
他胸口裂血还在往外渗,血珠滴在底座旧碑上,竟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下一刻,他身子猛地一震。
那不是看见。
那更像是被旧碑里的死气,硬生生拖进了一段沉到发黑的旧战场。
风里全是焦土和血腥。横尸未冷,军旗半折。可最让人发寒的,不是那些尸体,而是一卷浮在半空中的死序——密密麻麻的名字,早在真正的阵亡名册送来之前,就已经被写好了。
陆删瞳孔微缩,喉间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
他看见其中一些名字后面,甚至还带着生气。那些人当时还活着,却已经被记成了死人。
他猛地把手从碑上抽开,抬头盯住神龛,声音嘶哑,却像刀一样劈进众人耳朵里。
“乌鳞死者里,有一批人——是活着的时候,就被写死了。”
庙中炸了。
“不可能!”
“你胡说什么!”
“阵亡名册岂能作伪!”
可他们吼得再大,也压不住英灵庙里骤然失控的香火。
原本向上的香烟,突然齐齐朝主位灌去。神龛里发出沉闷低鸣,像有人在里面不甘地撞击。那尊乌鳞主位的牌面开始微微颤动,竟像是在排斥眼下供奉上去的那些祀名。
几个靠乌鳞战功入谱、这些年在城中坐稳位置的族老,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额前香痕本来清晰,此刻却像被风吹散的灰,断断续续,时明时灭。有人一个踉跄,差点当场跪倒,惊恐地去摸自己的眉心。
“我的名痕……不稳了!”
沈家那边更是直接乱了。
一名沈家长辈眼神一狠,骤然扑向底座,袖中寒光一闪,竟想把那枚旧签连同蜡痕一起毁掉。
闻人照史早防着这一手。
她一步横切过去,公簿一卷,直接压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五指如钩,按在那人掌心血脉之上,厉声道:“沈家要灭痕?那就把血印也给我留下!”
啪!
一枚猩红血印,硬生生被她从那人掌中扣进了簿页。
沈家那人惨叫一声,脸都白了,想抽手却抽不回来。
闻人照史看都没看他,只对着众人冷声道:“今夜不止验庙签。加州簿、加家牒、加押签旧档、加战后分功四线同验。谁家名下有鬼,今晚就别想躲。”
这句话,等于把所有还想在庙里和稀泥的人,全都拖下了水。
巡使眼底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面上却挤出一分冷静:“闻人姑娘秉公而断,本使自然应允。”
他应得越平静,越叫人心里发寒。
果然,就在众人视线被底座和沈家吸住的那一瞬,庙门处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动了。几个庙卫借着香雾遮掩,正从侧后方逼向顾迟。
顾迟也察觉到了。
他指尖刚摸到袖中短刃,胸前残名却突然一烫。
那残缺的名痕,竟凭空补出半笔。
几乎同一刻,陆删胸口裂纹血光大亮,像被什么东西隔空牵住。两道光一明一暗,在庙中短暂地连成了一线。
裴病碑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不是同名替额!”
他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因为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
“他们两个,不是一个名字拆成一明一暗来顶替名额……是同一份名,被人拆开,分押两处!”
庙里一片死寂。
陆删听见这句话,脑子里许多散碎的线头,终于一下扣死。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迹,抬头看向那尊乌鳞主位,眼中狠意一点点顶了上来。
“原来如此。”
“主位头笔在我身上,尾押却压在庙册深处。有人把我的名拆开,一半拿去立位,一半拿去锁证。若今夜强行归庙——”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后背发凉。
“主位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吞掉活证,替真凶续正名。”
这不是猜测。
这就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顾迟之所以会被急着先封,就是因为他身上还挂着那半笔尾押。一旦被封、被收、被归入主位流程,整条活证就彻底死了。
闻人照史呼吸微重,忽然往前一步,朝庙中高座拱手:“闻人家旧年失察,有支脉失责,今夜我以闻人支脉旧责作保,请开底碑,验战场原刻!”
这话一出,连庙祝都变了脸色。
开底碑,不只是开旧证,更是把整个乌鳞正祀的根挖出来看。
巡使终于不装了。
他缓缓转身,看着闻人照史,眼底那点伪装出来的官面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冷硬杀机。
“底碑一开,满城正祀都会倒。”
满城二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口。
这座城靠祀名立秩序,靠英灵分功、续命、吃香火。真要翻出战前押签、活人写死、主位吞名这些东西,倒的不只是乌鳞一家,而是许多人这些年赖以立身的根。
陆删却笑了,嘴角血色森然。
“若正祀真净,你怕什么?”
他盯着巡使,目光直直撞上去,“还是说,你们更怕死人旧字,见天日?”
这一句,把最后那层遮羞布彻底撕了。
巡使袖中五指骤然收紧,杀意已经压不住。庙中几名随行差官也下意识往前一步,场面一触即发。
陆删却没给他们出手的机会。
他忽然抬手,五指并拢,狠狠按在自己胸口裂血之上。鲜血被他整掌一抹,顺着掌纹铺开,竟像一篇残缺诔文,被他生生补了出来。
“以血补诔,压主位!”
轰——
那尊自启的乌鳞主位,竟被这道血诔压得猛然一沉。牌面金光乱颤,底座发出“咔”的一声裂响。
所有人都看见了。
底座夹层里,缓缓顶出第二枚骨签。
那骨签比先前那枚更旧,颜色发黄发灰,像是埋了很多年。裴病碑冲上去接住,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骨签背面,有一串极浅、几乎被磨没的批痕。
“韩字……”他嗓子发干,“这是韩系旧批。”
而更可怕的是,那批痕所用的年式、刀法、押尾,全都早于乌鳞之战。
庙中众人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不是战后有人借乌鳞吃功。
是韩系早在战前,就已经布了一个续名、吞功、借死造祀的局。乌鳞之战,不过是把这口锅点着,让无数死人和活人一起成了他们的薪柴。
沈家的人脸都青了,有人下意识后退,有人想跑,却被庙外差役堵得死死的。
闻人照史压住心头翻涌,直接举起公簿,声音清冷如铁:“今夜封庙,明日翻碑,开全城公验——”
她话还没说完。
噗。
第一盏庙灯灭了。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不过一息,整座英灵庙的灯火同时熄尽。
黑暗像潮水一样扑下来,瞬间吞了所有人的脸。
“护签!”
“看住主位!”
“顾迟——”
乱声四起,庙中脚步、碰撞、喝骂混成一团。有人在黑暗里急促后退,有人拔刀出鞘,也有人故意把局面搅得更乱。
陆删胸口血光未散,勉强借那一点微弱红光去辨方向。就在那混乱最深处,他清楚地听见了一声纸页被生生撕开的脆响。
刺啦——
像有人从香籍里,硬撕走了半页。
顾迟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弓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魂里抠走了什么。陆删一步扑过去,却只来得及抓到对方冰冷的手腕。
“顾迟!”
顾迟嘴唇发白,指尖颤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
下一刻,庙灯复明。
灯火重亮的瞬间,所有人都朝香籍和顾迟看去。
那本摊开的香籍上,顾迟的名字,果然少了一笔。
而乌鳞死序之中,一行新墨未干的名字,正缓缓浮现出来。
顾迟。
他被改写进了乌鳞死序。
裴病碑踉跄半步,盯着那行字,声音几乎失了调:“死序一入……只余一夜。”
庙中死寂。
陆删缓缓抬头,眼底血丝密布,盯向四周每一张脸。
有人惊惧,有人心虚,有人故作镇定。
而真正下手的人,就在这座庙里。
顾迟靠在他臂弯里,呼吸已经开始发冷,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哑声道:“看来……他们比你还急。”
陆删五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发白。
一夜。
他们只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