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留。”统领的话音刚落，两侧墙头的弓箭手齐齐拉满弓弦。
陆峰侧身，反手扣住周恪挥来的锁链。铁链上的倒钩没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黑色的链身滑落。他借着那股狠劲，猛地向后一拉，周恪身形一个趔趄，整个人被带向陆峰。
“婉儿，带她走！”陆峰大吼，声音在这狭窄的巷道里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林婉儿背起苏青梅，脚尖在凹凸不平的墙砖上一点，如同一只惊惶的雀鸟，险险避开上方射来的箭雨，翻过了一侧低矮的屋檐。
陆峰的短匕已没入了周恪的肩胛骨，他没去拔，而是顺势拧了一圈。周恪闷哼一声，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禁军统领眼见周恪落入下风，不再犹豫，抽刀跃入巷中，刀锋带着凛冽的寒气直逼陆峰后心。
陆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杀意，身体本能地俯冲，一个滚地避开了横劈。那一刀砍在青石板上，火星迸溅。他顺手抓起地上的烂菜叶和石子，扬手抛向火把。
巷子里骤然一暗。
陆峰没有恋战，他一脚踢开路边的破木桶，木桶撞击在禁军的铠甲上发出巨响。趁着对方阵型微乱，他没入黑暗，沿着刚才林婉儿消失的方向疾奔。
神都的夜晚，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厮杀声，死寂得可怕。
城南的护城河边，寒风呼啸。枯草在风中不断拍打着岸边的乱石。陆峰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肺部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刚才那场突围，他身上添了两道刀伤，左臂软绵绵地垂着，似乎是脱臼了。
林婉儿正蹲在苏青梅身边，手里捣鼓着不知从哪寻来的草药，手上的动作极快，一点都没有平日里那副天真模样。苏青梅脸色惨白，左肩的箭伤虽已止血，但整个人虚弱得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听到脚步声，苏青梅手指颤抖，摸向腰间的剑柄。
“是我。”陆峰压低声音。
苏青梅松开剑柄，靠在石头上，眼神重新聚焦，直直地盯着陆峰。那是种带着审视的目光，不再有当初在悬镜司时的傲慢，却多了几分复杂。“你大可不必回来，证据在婉儿身上，你引开周恪，完全可以逃得更远。”
“逃？”陆峰靠着树干坐下，随手撕下一截袖口，咬着牙将脱臼的手臂狠狠一撞，骨头发出清脆的归位声。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没哼出一声，“证据在手，若是没把名单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这大乾的烂摊子，谁来收？”
苏青梅看着陆峰那双冷峻的眼睛。月色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几道血痕，那张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所谓的壮志凌云，只有一种像是在审理案件时才有的死板执着。
“左苍海布下的网，整个神都都在其中。”苏青梅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算我们把名单送到了，又能改变什么？那些人，或许早已成了他名单上的死人。”
“所以才更要送。”陆峰看向漆黑的河面，倒影里的神都像是一座静静等待崩塌的巨兽，“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这个案子就没结。”
林婉儿把最后一层纱布缠好，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握着那个装满秘密的布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河面上飘过几片残破的灯笼残骸，那是被风吹落的，上面还残留着几点微弱的火光。
苏青梅缓缓支撑起身体。她虽然重伤，但眼神里的冷意却重新凝聚起来。她看着那张被鲜血染红的剑柄，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悬镜司的规矩，一旦接了案子，不死不休。”
陆峰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是在履行职守。”苏青梅站稳，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稳住了。她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神都的内城方向，滚滚浓烟正遮蔽住最后一抹月色，“我只是不想让这大乾，最后连个明白的结局都没有。”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陆峰擦掉脸上的血迹，平淡地说道，“再走下去，就真的是地狱了。”
“地狱？”苏青梅轻笑一声，那笑容里透着股狠劲，她将青锋剑归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有区别吗？”
陆峰看着她，又看向林婉儿，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河岸边。冰冷的江风卷着水汽吹在他脸上，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那就把这潭水，彻底搅浑。”陆峰对着黑漆漆的江面低声说道。
苏青梅踉跄着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三人站在岸边，身后是破败的乱石，前方是深不可测的河水，而远处，是正一步步走向毁灭的都城。
“誓言什么的，我这辈子说得不少。”苏青梅的目光落在河水上，“但今日，我苏青梅以悬镜司捕头的身份起誓，若真相不能大白，我便与这乱世同葬。”
陆峰没有接话。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向远处的暗影中。水面荡起一圈涟漪，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林婉儿走过来，轻轻拽住两人的衣角。她的手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远处的河道下游，隐约传来了船桨划水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微，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
陆峰侧过头，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河道阴影里的那艘乌篷船。
船头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头。